鐵捲門外的風停了，巷子裡的空氣像一層濕透的棉被蓋在基浩的後頸上。他拇指按下重撥鍵，第八次。手機貼在耳邊，嘟聲從聽筒裡拖出來，一聲、兩聲、三聲——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從聽筒裡傳來的。
是從鐵捲門的另一邊，隔著那層冰涼的金屬面板，從建築物的深處，隱隱約約傳出一陣手機震動的悶響。嗡——嗡——嗡——頻率和話筒裡的嘟聲完全同步，像兩條平行的脈搏隔著一道牆同時跳動。
她把公事包帶進去了。手機在公事包裡。人在裡面。
基浩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切斷通話。鐵捲門另一邊的震動聲卻沒停，仍在悶悶作響。巷子重新掉進沉默，只剩下他背後計程車引擎怠速的低頻震動，和檳榔攤霓虹招牌電流不穩的滋滋聲。
他轉頭，視線掃過建築物側面。汽車旅館的結構是舊式透天厝改建的，正面只有鐵捲門，但側邊防火巷的寬度勉強容得下一個人側身通過。他把手機收進褲袋，對計程車司機比了個「等」的手勢，然後沿著鐵捲門邊緣往右繞，肩膀擦過粗糙的水泥牆面，三步之後看見一扇漆成暗紅色的鐵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圓形鎖孔，門框上方的感應燈已經不亮了，蜘蛛網從燈罩邊緣拉到門楣上，積了一層灰。
他伸手推了一下。
鐵門無聲地往內滑開兩公分。沒鎖。門縫裡透出一條垂直的暗光，像一把刀刃豎在黑暗中，刀刃的邊緣是樓梯間日光燈的慘白色。基浩側身擠進門縫，肩膀擦過門框，外套的袖子刮在生鏽的鐵邊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撕裂聲。他沒停。
樓梯間的牆壁貼著淺綠色的壁紙，邊角已經翹起來，露出底下發黑的石膏板。空氣裡有一股清潔劑混著黴味，還有一層更淡、更底層的腥甜——是人體分泌物的氣味，是汗、體液和床單混在一起悶久了之後滲進牆壁的那種味道。基浩認得這個味道。他在倉庫裡聞過類似的東西。
他踏上樓梯，每一步都踩在階梯最邊緣的鐵條上，讓腳步聲降到最低。二樓走廊的燈只亮了一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壞了，剩下的那一支每隔幾秒閃一下，把整條走廊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走廊兩側各有三扇門，門縫底下透出光線的只有最裡面那間。
他往那扇門走過去。
走到一半，他聽見門裡面傳出男人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隔著一層薄薄的木門，每個字都像被門板削尖了之後刺出來：「……腳打開一點。」
基浩的腳步在門前三步的地方停住。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瞬間收緊，緊到他的呼吸斷了一拍，緊到他必須用一瞬間把所有力氣全部壓進腹腔裡，才沒讓那口氣從喉嚨衝出來變成聲音。
他把重心移到後腳。
門裡面，圍標剛從長褲口袋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直播群組的準備畫面已經打開，右上角顯示「觀看人數：3」，下方是「等待直播開始」的系統提示。他單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正在調整床頭櫃上菸灰缸的位置，想把鏡頭角度對準床上雅雯敞開的胸口。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
不是走路的聲音。是沉而短促的兩步，像什麼很重的東西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地上，然後停了。
圍標的手機還拿在半空中，他轉頭看向房門，嘴巴張開還沒來得及出聲——砰的一聲，房門從門框上炸開。門鎖的金屬構件彈飛出去，撞上衣櫃側板再彈回來，在磁磚地板上滾了三圈才停。木門框沿著鎖孔裂開一條巴掌長的縫，碎木屑噴在床尾的床單上。
基浩站在門口，右手還握著拳，指節上的皮膚擦破了，滲出一層薄薄的血珠。他看見床上的雅雯——襯衫從領口一路敞到腰際，釦子全被解開，布料向兩側翻捲，露出裡面白色棉質胸罩。胸罩右邊的肩帶被扯下肩膀，罩杯歪了一半，鎖骨下方的淡褐色舊淤痕在日光燈下清晰得像地圖上的等高線。她的窄裙已經被推到腰上，裙擺皺成一團卡在髖骨的位置，底下只剩一條淺灰色的棉質內褲，兩條大腿內側的皮膚裸露在空調的冷風中，浮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眼神清醒，瞳孔沒有擴散，視線從他被門框切碎的影子一路往上，對上他的眼睛。她的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聲音，但嘴唇的形狀他讀得出來。她在叫他的名字。
然後她的身體抖了一下。不是冷。是藥效——那股從體內燒出來的熱感還在肌肉裡竄，讓她的肩膀、小腹和大腿同時收縮了一瞬，像身體裡有什麼活物在皮膚下蠕動。
圍標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慢了。他把手機往床上一扔，轉身去抓床頭櫃上的菸灰缸，手指剛碰到玻璃缸的邊緣，基浩的拳頭就到了。正拳，從肩膀到手腕一整條動力鏈甩出去，拳頭紮實地砸在圍標左頰上，骨頭撞骨頭的聲音悶得像一拳打在濕毛巾包裹的木板上。圍標的頭往右甩，口水從嘴角飛出去，身體重心還沒來得及偏，基浩的膝蓋已經頂進他的腹部——膝蓋骨撞進軟組織的觸感像撞進一袋泡了水的米，圍標整個人往後折，後腰撞上電視櫃的邊角，櫃子上的電視搖晃了兩下，遙控器滑下來摔在地上，電池蓋彈開，兩顆三號電池滾到床底下。圍標順著電視櫃滑下去，屁股坐在磁磚地板上，背靠著櫃門，下巴貼著胸口，嘴裡發出一聲像氣球漏氣一樣的低鳴。
基浩跨過圍標伸直的腿，走到床邊。他脫下自己的深色外套，彎腰蓋在雅雯身上。外套的內裡還帶著他的體溫，布料落在她鎖骨上的時候她全身顫了一下，像被什麼比自己更熱的東西燙到了。
「對不起，」基浩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我來晚了。」
雅雯的手從外套下伸出來，五根手指握住他的手腕，指甲陷進他手腕內側的皮膚，陷得很深，深到指節發白。她的手很燙，燙得不正常，像握著一杯剛煮沸的水。她的嘴唇又動了兩下，還是沒有聲音。但這次他看懂了。
不是「沒關係」。是「我知道你會來」。
基浩沒有抽手。他讓她握著，用另一隻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開——她的瀏海被汗黏在額頭上，撥開之後露出眉毛上方一條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舊疤痕。他沒問那條疤怎麼來的。他把拇指在她眉心按了一下，然後把手抽出來，轉身走向癱在電視櫃旁的圍標。
圍標還坐在地上，左頰從顴骨到下頷線腫起來一塊，顏色從紅轉成深紫，嘴角掛著一條血絲混著口水，滴在他白色短袖內衣的領口上。他抬頭看基浩，眼神還沒對焦，瞳孔在眼眶裡晃了一下才定住。
基浩蹲下去，膝蓋壓在磁磚上，左手揪住圍標的領口，把棉布的纖維絞進指縫裡，往上提，提到圍標的後腦勺撞上電視櫃的邊角才停。他沒吼。他的聲音比剛才跟雅雯說話的時候更低，低到像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誰指使的。」
不是問句。語氣沒有上揚，句尾沒有疑問詞，像在唸判決書上的最後一行字。
圍標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抽搐。他咳了一聲，血絲從嘴角滲出來，混著唾液滴在下巴上。他張嘴，聲音像砂紙刮過木板：「……Big嬌。」
基浩沒有追問。他把圍標的領口又往上提了一寸，然後鬆手。圍標的後腦勺撞回電視櫃，發出一聲悶響，眼睛閉上，胸口起伏的速度快得像剛跑完一百公尺。
基浩的視線掃過圍標癱軟的身體，確認他暫時站不起來，便轉身走向床邊。他沒注意到圍標褲袋裡露出一小截深色玻璃瓶的瓶蓋——圍標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用僅存的力氣把手指探進口袋，將那個沒有標籤的小瓶子往褲袋深處塞了進去。瓶身壓進口袋內襯的摺縫裡，被鬆垮的牛仔褲布料完全遮住。
圍標的呼吸又急又淺，但他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透過半閉的眼皮縫隙，看見基浩彎腰抱起雅雯，看見那件深色外套蓋在她身上，看見基浩的背轉向房門。他等了三秒，等到基浩的腳步聲踏出房門、走進走廊，才用發抖的手肘撐起身體。每一次移動，腹部被膝蓋頂過的地方就傳來一陣悶痛，但他咬著牙，手腳並用地爬向房門。門框已經裂了，門板歪斜地掛在鉸鏈上，他側身從門縫擠出去，扶著牆壁往走廊另一頭爬。走廊盡頭還有一道通往後巷的樓梯，鐵扶手生鏽了，他抓著扶手一階一階往下蹭，屁股坐在階梯上滑了最後三階，摔在後巷的柏油路面上。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隔壁大樓空調主機運轉的低頻噪音。圍標撐著牆站起來，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巷子深處的黑暗裡走，身影被防火巷轉角吞掉，像一滴墨水滴進墨水瓶裡，什麼都沒留下。
床上傳來一聲輕響。手機。圍標剛才扔在床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畫面停留在直播群組的準備頁面。右上角的數字已經從三變成五，下方跑出一行系統提示：「觀看者等待中，請盡快開始直播。」
基浩把手機拿起來，拇指按在電源鍵上，長按五秒，畫面轉黑。他把手機放進自己褲袋，轉身走回床邊，一隻手穿過雅雯的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窩，把她整個人從床上抱起來。她的體重比他想像中輕，輕得讓他胸口發酸。西裝外套從她肩膀滑下去一截，他用手肘把布料撈回來，重新蓋好。
「我們走。」
雅雯的頭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貼著他脖子的側邊，呼出來的氣息熱得不正常。她的手從外套下伸出來，握著那隻灰色小熊掛飾，底座的紅色訊號燈還在規律地閃爍，一秒一下，像一顆還不肯停下來的心臟。
基浩抱著她走出房間，經過走廊，經過那支還在閃爍的日光燈，經過壁紙翹起的樓梯間，側身擠出防火梯鐵門。巷子裡的風又吹起來了，帶著三重工業區特有的金屬鏽味和遠處排水溝的腐臭。計程車還停在巷口，檳榔攤霓虹招牌的「休」字左半邊終於也滅了，只剩下「息」字的心字底在黑暗中獨自亮著。
基浩把雅雯放進後座，自己跟著坐進去，關上車門。她的頭從他肩膀滑到他胸口，外套下的手指鬆開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放開那隻小熊。紅色訊號燈隔著布料透出來，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映在他襯衫的釦子上，像一顆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脈衝星。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沒問，把排檔推上，車子滑出巷口，轉上重新街。霓虹招牌的光芒在後視鏡裡縮成一個小紅點，然後被下一盞路燈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