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標的手指停在第二顆釦子上，沒有立刻解。他用指腹壓了壓那顆塑膠釦的邊緣，像在確認釦子縫得緊不緊，線頭有沒有鬆脫。這種動作不帶感情，不帶急躁，只有一種近乎職業性的審視——不是在看一個女人，是在看一件即將拆解的東西。
雅雯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隔著布料壓在胸骨正中央，那一小塊皮膚像被菸頭燙了一下，熱從那一點往外擴散，沿著肋骨爬向兩側，爬上鎖骨，爬進喉嚨。她的吞嚥反射比思考快一拍，喉結往上一滾，又壓下去。圍標看見了，視線在她喉嚨上停了一秒，嘴角沒有動，眼睛也沒有，但他把第二顆釦子解開了。
塑膠釦滑出釦眼的聲音很小，像指甲彈過紙面，但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只剩下霓虹燈變壓器低頻嗡鳴和空調出風口氣流的房間裡，那一聲清楚得像硬幣落地。
第二顆釦子解開之後，襯衫的領口往兩邊垮了半寸。鎖骨下方的皮膚露出來，那片褪成淡褐色的舊淤痕完整地攤在日光燈下。圍標的視線落在那裡，瞳孔縮了一下。那不是新的傷，邊緣已經模糊，顏色已經從青紫退成茶漬一樣的淺褐，看得出至少好幾個禮拜了。他看著那塊淤痕，忽然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很短的笑，不是覺得可憐，是覺得好笑——不是很高冷的嗎，在辦公室裡跟妳打招呼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現在還不是躺在這裡，一顆一顆讓我脫。
他沒有問那是怎麼來的。他只是在看，看的時間比看第一顆釦子時多了三秒。
雅雯知道他在看。她感覺得到那道視線像一隻乾燥的手掌貼在她的皮膚上，不重，不放，就只是貼著。她想反駁，想說點什麼——不是很高冷的嗎？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想回他一句，想把嘴唇抿緊，想用那種在辦公室裡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的眼神看他一眼，讓他知道就算躺在這裡，她也不是他可以隨便看的東西。可是藥力像一層厚厚的濕棉花壓在全身，她連把嘴唇撐開一條縫的力氣都沒有，舌頭癱在口腔底部，像一塊不屬於她的死肉。她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日光燈的白光刺進來，她把視線往旁邊移，移向窗戶，移向那扇拉了一半的窗簾。霓虹招牌的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從藍色變成綠色，從綠色變成黃色，把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染成一片髒兮兮的灰。
她沒有看他。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還是那個名字，還是沒有聲音。基浩兩個字卡在喉嚨和舌頭之間，像一顆吞不下去的藥丸，苦味從舌根擴散到整個口腔。
圍標的手指移到第三顆釦子。這顆釦子的位置剛好壓在胸罩鋼圈的上緣，布料繃得比前面兩顆都緊，釦眼被撐開一條細縫，露出裡面白色棉質的邊。他解這顆的時候多用了一點力，指節往下壓，釦子從釦眼裡彈出來的瞬間，布料的張力突然釋放，襯衫下擺從裙頭裡鬆脫，往兩邊滑開了兩寸。
雅雯的腹部露出來。她的呼吸在那一下突然變淺，橫膈膜往上提，肋骨浮出皮膚，一根一根，像退潮後露出來的礁石。腰側那塊淺青色的瘀傷從裙頭邊緣往上延伸了大約三公分，細得像用紅色原子筆畫的，邊緣微微結痂，結痂的部分已經開始脫落，露出底下新長的粉色皮膚。
圍標的目光停在刮痕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解釦子的節奏在這裡中斷了。原本一顆接一顆的規律被打斷，他停了下來，手指懸在第四顆釦子上方，沒有動作。
他在盤算。他碰過的女人不少——酒店的小姐，酒店經理，合作廠商的女業務，還有那些在應酬場合喝了三杯就會把頭靠過來的會計小妹。但躺在他面前的這一個，和那些都不一樣。這種女人，樣貌一流，身材一流，在辦公室裡永遠把襯衫釦到第二顆，裙子長過膝蓋，跟男同事說話時會保持一張辦公桌的距離，連遞文件都不讓手指碰到。她不會正眼看他這種人，不會記得他的名字，不會在走廊上對他點頭。要不是Big嬌把任務派下來，他這輩子連她的辦公桌都靠近不了。
他覺得賺到了。不是錢——錢是Big嬌給的，那是另一回事。他賺到的是一種他從這個女人身上根本不可能得到的東西，一種只有用藥、用計、用鐵捲門把整個世界關在外面才能到手的東西。
他把第四顆釦子解開了。
窗外霓虹招牌的光又換了一輪。這次是紅色的，是那種暗到像凝固的血一樣的紅，從窗簾的縫隙灌進來，澆在床單上，澆在雅雯敞開的襯衫上，澆在她鎖骨和肋骨之間那片裸露的皮膚上。
雅雯閉著眼，但她感覺得到紅色。她的眼皮太薄了，擋不住那種光，整個視野從黑暗變成一片溫熱的暗紅，像把臉埋進浸了熱水的毛巾裡。她聽見空調的壓縮機啟動，聽見圍標的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從胸口一路敲到耳膜，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她在心裡喊基浩的名字。不是默唸了，是喊，是那種把喉嚨繃緊、把聲音壓進胸腔裡的喊法：救我，基浩，救我。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反覆撞擊，像被困在玻璃罐裡的飛蛾，翅膀拍在罐壁上，一下又一下，粉塵從翅膀上剝落，落進她的呼吸裡。
但她的身體沒有動。她的手腕平貼在床單上，手指握著灰色小熊，指節發白；她的膝蓋微微彎曲，腳跟陷在彈簧床墊裡，整個人像一具被抽掉電池的機械人偶，保持著被擺放時的姿勢。她知道現在不是反抗的時候。反抗要挑時機，要挑對方鬆懈的那一秒，要挑他的手離開她身體的那一秒。現在他正在專注地拆她的釦子，每一顆都拆得那麼慢，那麼仔細，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現在動手只會讓他更用力。
所以她不動。她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讓眼瞼保持閉合，讓嘴唇保持微微張開的弧度，假裝藥效比實際上更強，假裝意識比實際上更模糊。她把所有的力氣都收在掌心，收在那顆灰色小熊上，收在那片可能已經送出訊號的定位硬片上。
基浩，你有看到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基浩看到了，他一定會來。一定會。
圍標解到第五顆釦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裙頭。襯衫的下擺原本塞在窄裙的腰頭裡，現在全部抽出來了，布料皺成一團堆在她腰側，像退下來的蛇蛻。他把最後一顆釦子解開，然後雙手各捏住一邊衣襟，往外撥。
襯衫完全敞開了。
雅雯的身體從領口到下腹，一整片皮膚暴露在日光燈下。她的胸罩是白色的，最普通的款式，沒有蕾絲，沒有鋼圈，是那種在菜市場三件一千的棉質內衣，洗過太多次，布面起了細細的毛球。她的肋骨浮在皮膚下面，呼吸的時候肋骨之間的凹陷會變深又變淺，鎖骨正下方的淡褐色淤痕在白色胸罩的對比下顯得更舊、更淡，像褪色的水漬。腰側的刮痕旁邊還有一小塊淺青色的瘀傷，瘀傷邊緣泛黃，正在消退。
她的身體不像那些在健身房練出來的女人，沒有馬甲線，沒有緊實的肌肉線條，但她瘦，骨架纖細，皮膚在日光燈下白得像剛剝開的宣紙，血管的青色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在鎖骨下方和手腕內側畫出隱約的藍色支流。
圍標看著這副身體，停頓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不是吞嚥，是那種男人在看到某種東西時不自覺的生理反應，像狩獵者在瞄準鏡裡看見獵物走進射程。他心裡暗忖，這女人穿著衣服時已經很吸引，現在沒衣服包著果然很雪白，胸部也很豐滿，比想像中還有料。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她鎖骨下方那兩個早已被炳強看過的瘀痕上，用指腹壓了壓。不是撫摸，是測試，像在測試一塊布料的彈性，測試一臺機器的零件有沒有鬆脫。他的手指很乾，指腹有薄繭，壓在皮膚上帶著粗糙的摩擦力。
雅雯的眼睫毛動了一下。她的身體本能想縮，從脊椎底部竄上來一股電流，沿著神經傳到肩膀，傳到手臂，傳到手腕——但她壓住了。她把那股力氣全部灌進右手掌心，灌進那顆灰色小熊裡，灌到塑膠外殼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她沒有縮。
圍標收回手指，視線往下移，停在她白色胸罩的正中央。他沒有繼續動作，而是直起身，從床邊退了一步。拖鞋踩在磁磚地上發出啪噠一聲，然後是他轉身的聲音，是他走向門口的腳步聲，是門鎖扣上的金屬碰撞聲。他把門鎖了。
同一時間，南京東路大樓十二樓的走廊盡頭，基浩的手機在他外套口袋裡震動了兩下。
基浩正在法務部辦公室整理隔天的會議資料，整疊卷宗攤在桌上，黃色便利貼貼了四條在螢幕邊框。週三晚上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日光燈管在他頭頂發出低頻的電流聲，和空調出風口的氣流混在一起。
手機第一下震動的時候他沒有立刻拿起來。那是個短震，零點三秒的間歇，然後第二下。兩下，不是三下。他看見螢幕上跳出一個紅色的圖標，不是訊息，不是來電，是定位程式的警報——那隻灰色小熊的圖案正在閃爍，紅點停在一個他沒有看過的地址上。
他點開地圖放大了三倍。訊號來自三重，靠近重新橋的方向，定位點落在一條六米寬的巷子裡，街景顯示那條巷子兩側都是鐵皮屋和舊公寓，路口有一間檳榔攤，轉角有一塊褪色的汽車旅館招牌。
汽車旅館。
基浩站起來的時候辦公椅撞到後面的檔案櫃，金屬撞擊的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炸開，迴音沿著走廊傳出去。他沒有回頭看，抄起外套就往外走，邊走邊撥雅雯的手機號碼。
第一通，嘟——嘟——嘟——嘟——嘟——轉入語音信箱。他掛掉，重撥。第二通，嘟——嘟——嘟——嘟——轉入語音信箱。第三通，嘟——嘟——嘟——嘟——嘟——轉入語音信箱。每一次等待音都像把一條橡皮筋從他胸口拉到頭頂，拉到極限，拉到快斷掉，然後啪一聲彈回來，打在同樣的位置，一次比一次痛。
他衝出大樓正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騎樓的磁磚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膜，路燈的黃光打在水面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條歪斜的黑色剪影。他站在騎樓邊緣，舉起一隻手，對街一輛黃色計程車的車燈閃了一下，方向燈開始閃爍，車頭慢慢切過來。
他上車的時候幾乎是用摔的，肩膀撞到車門框，外套袖子勾到門把。他把手機螢幕亮給司機看，指著地圖上的紅點：「這個地址，盡量快。」
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幾歲的平頭男人，從後視鏡瞄了他一眼，看見他額頭上的青筋和握手機那隻手的指節，沒有多問，油門踩下去，老舊的TOYOTA引擎發出悶悶的嘶吼聲，車身切出南京東路，往三重方向駛去。
車程二十分鐘。基浩在這二十分鐘裡撥了七通電話，全部轉入語音信箱。他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把他眼角的血絲照得一清二楚。他的拇指反覆刷新定位畫面，那顆紅點沒有移動，從第一次出現到現在，一直停在同一個位置，像一顆嵌進地圖裡的鐵釘。
汽車旅館二樓房間裡，圍標鎖好門，走回床邊。他俯視雅雯敞開的襯衫，俯視她暴露在日光燈下的白色胸罩和淺褐色淤痕，俯視她腰側的刮痕和肋骨之間隨著呼吸起伏的凹陷。他彎下腰，一隻手撐在雅雯頭側的床墊上，彈簧發出吱嘎一聲，床墊陷下去一塊，雅雯的頭往他那邊微微傾斜。他伸出另一隻手，手指勾住她胸罩正中央那塊小小的三角形布料，往下拉了一寸。
白色棉質的邊緣從鎖骨下方被扯到胸骨中央，露出更多皮膚，露出那片淡褐色淤痕完整的形狀。那不是吻痕，不是掐痕，是某種鈍器或拳頭留下的撞擊痕跡，邊緣不規則，褪了很久，但還是看得出當初那一擊有多重。
圍標看著那片淤痕，嘴角終於動了。不是笑，是那種得到確認之後的細微放鬆——他之前就注意到這片淤痕了，現在他確認了，這不是他造成的，不是他需要負責任的東西。他只需要使用，不需要修復。
他把手從胸罩上移開，直起身，開始解自己襯衫的袖釦。左邊，右邊，一顆一顆，動作比解雅雯釦子時快得多。
雅雯聽到了。袖釦碰撞的細微金屬聲，布料摩擦的聲音，皮帶金屬釦環鬆開的聲音。這些聲音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模糊，遙遠，被空調的運轉聲和霓虹招牌的變壓器嗡鳴攪在一起，但她聽得很清楚。她的聽覺在黑暗中變得異常敏銳，像一隻把耳朵貼在地面上的兔子，每一片草葉的震動都能分辨。
她把小熊握到掌心發痛。指甲在塑膠外殼上壓出四道月牙形的凹痕，手掌的汗水把塑膠表面浸得又滑又黏。她的嘴唇又動了一次，這一次不只是默唸，氣流從她破掉的下唇縫隙洩出去的時候，帶出了一絲極細、極輕的氣聲，像從門縫底下漏出來的風。
「基浩。」
窗外霓虹招牌的光又換了一輪。紅色。
整張床，整片牆，整個房間，全部被染成同一種顏色。那種紅色不像血，像暗房裡的紅燈，像塑膠桶裝的工業廢水，像霓虹燈管裡灌的惰性氣體被電流擊穿之後發出來的光。這種光沒有溫度，沒有重量，但它把所有的陰影都填滿了，把雅雯的皮膚染成一種不真實的暗紅，把她敞開的襯衫染成一灘攤開的紅色水漬，把她握著小熊的那隻手染成一團燃燒的紅色拳頭。
圍標脫掉襯衫，隨手扔在床尾的椅背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內衣，領口鬆了，腋下的布色泛黃，洗過太多水的棉質布料貼在他身上，把他肩胛骨的形狀印出來。他的身材不算壯，但手臂上有長期勞動留下的肌肉線條，前臂的血管浮在皮膚表面，在手術燈一樣的日光燈下呈現青藍色。
他彎腰，膝蓋壓上床墊，彈簧又陷下去一塊。這次他兩隻手都撐在雅雯身體兩側，整個人懸在她上方，影子蓋住她的臉，蓋住她的胸，蓋住她敞開的襯衫和暴露的皮膚。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鹼味，舊汗的酸味，還有一種金屬性的腥氣，像銅板握在掌心太久之後留在皮膚上的那種味道。
她沒有睜開眼睛。但她知道他的臉離她只有一個手掌的距離。
計程車轉進三重那條巷子的時候，基浩看見巷口檳榔攤的霓虹招牌壞了一半，剩下「檳」字的左半邊和「攤」字的右下角，其他的筆畫全黑，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字。車燈掃過檳榔攤的鐵門，掃過堆在騎樓下的空紙箱，掃過一輛停在路邊的報廢機車，然後掃過一扇漆成鐵灰色的鐵捲門。
那扇鐵捲門是放下來的。
門上方有一塊壓克力招牌，白底紅字，寫著「休息」。
基浩推開車門，一腳踩進積水坑裡，水花濺上褲管，他沒有低頭看。他走到鐵捲門前，抬頭看招牌，看旁邊的門牌號碼，看手機螢幕上的紅點——訊號就在這扇門後面。
他把手掌貼在鐵捲門上。金屬面板是冷的，從掌心到指尖，整片冰涼，像貼在一具沒有體溫的鋼鐵巨獸的皮膚上。門的另一邊沒有聲音，沒有引擎聲，沒有人聲，只有空調室外機的低頻運轉，和他自己耳膜裡血液撞擊血管的悶響。
他握拳，指節抵在金屬面板上，沒有敲下去。他的膝蓋在抖，不是累，是壓在身體裡的那股力量找不到出口，全部灌進大腿和小腿的肌肉裡，把自己繃成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他看著那扇鐵捲門，看著那片壓克力招牌，看著招牌上「休息」那兩個紅字在霓虹燈的閃爍中被切成明暗兩半。
他把掌頭從門上收回來，手機握在另一隻手裡，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隨時準備按下重撥鍵。車燈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射在鐵捲門上，長長的，黑黑的，像一個被壓扁的人形釘在金屬面板上。
霓虹招牌又換了一輪顏色。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