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沒有開太久。
大概十幾分鐘，也許更短，雅雯算不清楚。雨刷來回刮的聲音像節拍器，把她腦子裡剩下的念頭全部打散。她閉著眼睛，感覺車速慢下來，感覺車身往右傾了一下，輪胎壓過一道突起的水泥減速條，然後是更斜的坡度，往下，又往上。她睜開眼的時候，車窗外的世界已經不是馬路，是一道灰白色的鐵捲門，正從上方緩緩降下來，把雨、路燈、整個城市的聲音都關在外面。
最後一道縫隙消失的時候，車庫裡的感應燈亮了，慘白的光打在水泥牆上，照出牆角一灘沒乾的水漬。
她認得這種車庫。每間房一樓是車庫，二樓才是房間，沒有窗戶對著外面，鐵捲門放下來就沒有人知道裡面停的是誰的車。她曾經在策劃部翻過一份渡假村周邊旅館的查核報告，裡面有一整節都在寫這種鐵捲門的消防死角。那時候她還在報告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個星號，註記「逃生路線不足」。
現在她不是來查核的。
圍標熄火，拔出鑰匙，車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引擎冷卻的金屬收縮聲，嗶嗶剝剝，像什麼東西正在裂開。他下車，繞到副駕駛座這邊，拉開車門。外面的空氣灌進來，潮溼的、帶著一點洗衣粉的鹼味，混著車庫水泥地特有的陰冷黴味。他彎腰，一隻手伸到她面前，不是要拉她，是攤開手掌放在她膝蓋旁邊，等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看著那隻手——四根手指，食指和中指的繭很厚，指甲剪得很短，手腕很細，就是警衛描述的那隻手。她把深藍色夾克從手肘彎裡扯下來，沒有放回他手裡，而是塞進副駕駛座和車門之間的縫隙，像在告訴自己不需要這個東西了。
然後她把手放上去。
圍標的手指立刻收攏，扣住她的掌心，力道不大，但很確定，像在確認她不會縮回去。他的指尖很涼，觸到她發燙的皮膚時她差點吸氣出聲。他拉她起身，她站起來的瞬間小腿一陣酸軟，膝蓋像被人從側面敲了一下，身體往前傾，額頭差點撞到他胸口。他沒退，用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腰側，正好按在她腰上那道還沒褪乾淨的淺紅刮痕上。她悶哼了一聲，不是痛，是有什麼熱熱的東西從那個接觸點往身體裡面鑽。
「走不動了？」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在車庫的空間裡聽起來有點回音。
她搖頭，推開他的手臂，想自己走向樓梯，但圍標沒放手。他扣住她的手腕，不重，卻像鐵圈一樣箍死了，另一隻手托住她的手肘，把她整個人往上提。她一腳踩上樓梯，身體卻往後仰，他順勢從背後頂住她，膝蓋頂著她的膝窩，一步一步把她往上推。樓梯很窄，木板踏階，漆成暗紅色的扶手已經被磨得發亮，她空著的那隻手胡亂抓了一把，手指握上去有油膩的觸感。每被推上一級，小腿就軟一次，不是沒力氣，是身體裡那團熱在幹擾她的神經，像有人拿羽毛從她脊椎底部往上撓。她咬住嘴唇內側——不能咬下唇，下唇已經破了——用舌尖頂住傷口，讓淡淡的血腥味把注意力拉回來。
二樓的門沒鎖。圍標從她身後伸手推開，門板擦過她的肩膀，帶出一股空調的冷風和消毒酒精的味道。房間不大，一張加大雙人床佔掉大半空間，床單是白的，枕頭是白的，牆上掛著一幅裱框的廉價花卉複製畫，日光燈的色溫偏冷，照得整個房間像一間沒有掛診療牌的診所。唯一的顏色來自窗簾，厚重的暗紅色絨布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面汽車旅館的霓虹招牌透進來，把窗簾染成一片正在滲血的繃帶。
她站在床尾，沒有坐下，沒有躺下。她的公事包被圍標放在樓梯口，不在這個房間裡，她沒有東西可以抱了，兩隻手空盪盪地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著，像還握著什麼，但什麼都沒有。她想往門口走，腦子裡那個聲音在尖叫——走，現在就走，趁他在浴室——但訊號從大腦傳到膝蓋就斷了，小腿像灌了水泥，腳底板黏在地毯上，連腳趾都動不了。
圍標走到她背後，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菸味，不是古龍水，是某種很淡的藥皂氣味，鹹味，鹹鹹鹹的，澀澀的，像小時候發燒時外婆拿來擦她身體的那種消毒皂。他伸手，從她肩膀兩側繞過來，手指落在她襯衫第一顆釦子上，不是解，是捏住，拇指和食指輕輕搓了一下那顆白色塑膠釦，像在掂它的重量。他把下巴壓低，鼻尖幾乎埋進她的髮絲裡，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放得很輕很緩，像在哄，又像在宣判：「現在想走，已經來不及了。等我一會好好疼錫妳。」
「去躺著，」他說，聲音貼在她耳後，氣流掃過她後頸的細毛。「我去放水。」
她沒有回頭。她等他走進浴室、聽到水龍頭嘩嘩響起的聲音之後，才把身體轉向床鋪。她的膝蓋碰到床沿，彈簧墊微微下沉，她側身倒下去，身體陷進床單裡，臉頰貼住冰涼的棉質布料。她蜷起來，膝蓋縮到胸口，兩隻手夾在大腿中間，像一隻被雨打溼的鳥縮在簷角下。
然後她動了。
右手從大腿中間抽出來，動作很慢，很輕，不讓床墊發出聲音。手指摸進窄裙口袋，指尖碰到一個絨毛的邊緣——灰色小熊掛飾，毛已經被洗得有點塌，塑膠眼睛掉了一顆，剩那一顆在日光燈下反著呆滯的光。她用拇指按住小熊底座的中心，壓下去，默數三秒。
一震。
很輕很輕的一下，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彈了一下她的指尖。紅色訊號。基浩教過她：底座凹槽，三秒長按，震一下是待機，震兩下是發送成功，震三下是失敗。她只感覺到一下，不知道後面有沒有第二下，第三下——浴室的水聲太大了，她的手指太燙了，她分不出來那一震是塑膠零件的機械振動，還是她自己手抖。
她把小熊握進掌心，五指收攏，握到塑膠邊緣陷進肉裡，握到指節一顆一顆發白。那塊小小的硬片壓在她掌心正中央，像一顆多出來的心臟。
基浩會不會看到？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這個訊號能不能穿過汽車旅館的鐵捲門，穿過水泥牆，穿過這場該死的雨。但她把手機留在公事包裡了，把基浩的訊息留在草稿夾裡了，把最後一句「我想見你」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她能給他的，只剩下這個紅色訊號，像在深海裡扔出去的一顆小小的螢光浮球。
浴室的水聲停了。
她閉上眼睛。腳步聲從浴室門口移過來，拖鞋踩在磁磚地上，一步，兩步，三步，停在她面前。她能感覺到他站在床邊，能感覺到他俯下身的陰影蓋住她的臉，能感覺到他伸出手，手指落在她襯衫第一顆釦子上，這次是真的解了。
塑膠釦從釦眼滑出去，輕微的扯動從布料傳到她鎖骨的皮膚上。她沒有反抗，沒有推開，沒有說不要。她只是把灰色小熊握在掌心，握到手掌發麻，握到指甲掐進自己的肉裡。
她睜開眼睛。
窗外霓虹招牌的紅光剛好在這時候變換顏色，從暗紅轉成刺眼的螢光粉，穿過窗簾打在她臉上，把她半閉的眼睛染成一片潮溼的紅色。她看著天花板，看著那盞日光燈，看著圍標的臉從燈光裡浮出來——他的表情不是貪婪，不是興奮，是一種很奇怪的專注，像在拆一臺他研究了很久的機器，每一顆螺絲該轉幾圈都算好了。
他把第一顆釦子完全解開，手指往下移到第二顆。
她把小熊握得更緊。
窗外霓虹招牌又換了一輪顏色，這次是藍的，冷藍色的光刷過她的臉，把紅色吞掉，把她的表情切成一半藍一半白。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默唸了一個名字，沒有聲音，只有氣流從破掉的下唇縫隙裡輕輕洩出去。
基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