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關上，數字從十二往下跳，一層一層的電子音像在數她的心跳——不對，她的心跳比這個快多了，快到她自己都算不清楚。
圍標伸手按下地下一樓的按鍵，指尖在面板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按鍵長了那麼零點幾秒。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讓她看見他在按哪一層。「車停在那邊，」他說，語氣平穩，沒有問句，沒有徵詢，像在交代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而這件事不需要她的同意。
雅雯沒有回答。她的背靠在電梯鏡面鋼板上，冰冷的金屬隔著薄襯衫貼住她的肩胛骨，涼意從脊椎一路往下竄，可是那點涼根本壓不住身體裡面的熱。密閉的空間把她的感官全部放大——她聞得到圍標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精混著一點淡淡的汗味，很乾淨，很普通，可是那個味道鑽進她鼻腔的時候，她的小腹縮了一下，內褲又溼了一層。她把自己的公事包抱在胸前，兩隻手臂交叉壓著，像是在擋什麼，可是她自己清楚，她擋的不是他。
電梯在三樓停了一下，門沒開，又繼續往下。鋼板反射出她的臉，髮絲黏在鬢角上，嘴唇上的咬痕從淺紅轉成深紅，有一小塊皮翻起來，她從早上到現在都沒發現。
一樓到了。門滑開，兩個女同事走進來，手上提著安全帽，聊天的聲音在電梯裡炸開，一個說巷口那家麵店今天沒開、白跑一趟，另一個說那就去便利商店隨便買啦。雅雯的肩膀本能地往後縮了一點，讓出空間，可是圍標沒有讓。他往她身邊挪近半步，動作很小，小到那兩個女同事完全沒注意到，可是他的手腕外側擦過她的手背，皮膚碰皮膚，溫溫的，乾燥的，只有零點幾秒。
她沒有縮手。不是不想縮，是她知道現在只要一縮，膝蓋就會軟，整個人會沿著鏡面鋼板滑下去。她的指節在公事包握把上捏得泛白，可是她的手背還貼在原來的位子，感受他手腕上那層薄薄的汗毛擦過她皮膚的觸感，像砂紙，像火柴的側面，輕輕一刮，身體裡面就點著了一小撮火。
兩個女同事還在聊，一個說「欸妳外套要不要拉起來外面在下雨」，另一個說「一點點而已啦」。雅雯盯著電梯的數字面板，一、地下一樓。門開了，女同事走出去，安全帽撞到門框發出空空的塑膠聲，笑聲在停車場裡迴盪了兩秒就被引擎聲蓋掉。
圍標伸手按住開門鍵，側頭看她。他的頭往左偏了大概十五度，視線從她的額頭掃到下巴，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拍，然後回到她的眼睛。「副理，這邊。」
雅雯跨出電梯。停車場的空氣比樓上冷了不只五度，穿堂風從車道入口灌進來，帶著外面下雨的潮氣和地下室的黴味。她身上那件薄外套根本擋不住，冷風從領口鑽進去，貼住她鎖骨上那層薄汗——她的身體熱到在冒汗，可是皮膚碰到風的瞬間，她抖了一下，肩膀縮起來，手臂上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圍標看見了。他沒有問她會不會冷，沒有說「妳穿太少了」這種廢話。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是一件深藍色的薄夾克，內裡是灰色的網眼布，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他單手抖開外套，從她背後繞過去，披在她肩上，兩隻手在她肩膀上一搭、一拉，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像每天早上出門前幫她披外套是他生活裡的一部分。
雅雯的肩膀在那件夾克下沉了一下。她沒有拒絕。不是因為禮貌，不是因為他是同事所以不好意思推開。是因為那個溫度——外套內裡貼住她後頸的瞬間，她的腦子裡閃過一件泥灰色的西裝外套，閃過飯店房間床頭櫃上摺得整整齊齊的衣角，閃過基浩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時手指擦過她鎖骨的觸感。她已經好幾天沒有被基浩好好碰過，而這件外套不是基浩的，可是它是溫的，是活的，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還在碰她的東西。
圍標已經往前走了三步，解鎖車門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響了兩聲，嗶、嗶。車頭燈閃了一下，照在水泥柱上，把柱子的裂縫照得像一張乾掉的河床地圖。他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站在旁邊等她，一隻手搭在車門框上緣，姿態很鬆，可是他的眼神不鬆，他在看她走路的樣子——看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用全身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膝蓋不要軟掉。
她坐進副駕駛座。車門關上的聲音悶悶的，沉沉的，在空曠的地下停車場裡迴盪了很久。回音撞到天花板的水管，撞到水泥柱，撞回她的耳膜，像被人用棉被蒙住頭敲了一下。
車子裡很暗。儀錶板的冷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切成明暗兩半，額頭在光裡，下巴在暗裡，嘴唇剛好卡在交界線上，咬破的那塊皮在光線下看起來像一小片碎掉的紅色玻璃紙。她沒有轉頭看他。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的冰涼滲進太陽穴，暫時壓住腦子裡那股嗡嗡作響的熱。車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臉——髮際線溼了一圈，眼睛裡有水光，下眼瞼紅紅的，可是她沒有哭。
圍標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單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沒有問，沒有停頓，把她抱在胸前的公事包從她腿上拿開，兩個手指勾住提把，往後座一放。公事包落在後座皮椅上，發出輕輕的噗一聲，像什麼東西被丟掉了，像她最後一個可以抱在胸前擋住自己的東西被拿走了。他把手放回她腿上，手掌貼著窄裙的布料往下滑，指尖探進裙擺，隔著內褲壓住她還悶著一股熱氣的那一處，指腹沿著陰核的形狀慢慢地、不輕不重地揉。他沒有看她，眼睛直視擋風玻璃上被雨切碎的路，語氣和揉她的節奏一樣平：「知道跟著會去哪裡嗎。」
車子駛出停車場，爬坡的時候輪胎壓過排水溝蓋，匡噹一聲，她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外套從她左肩滑下來一點，露出鎖骨上那層還沒褪乾淨的淡褐色淤痕。她沒有拉回去。
雨刷開始來回掃，車窗外的世界被水痕切成一條一條的，紅綠燈的顏色碎在水珠裡，紅的、綠的、黃的，全是溼的。她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被雨痕一再切斷又接上，接上又切斷，像一個拼不回去的人。
車子在路口右轉。不是她家的方向。她知道。她從第一個路口就知道。
她沒有開口問他要開去哪裡。不是因為不想知道，是因為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之後，身體裡面那股熱又湧上來，從下腹一路燒到胸口，把她的聲音燒乾了。她只能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感覺車子一直往前開，感覺圍標換檔時手臂擦過她膝蓋外側的觸感，感覺那件深藍色夾克從肩膀滑到手臂，最後只勾在她手肘彎裡，像最後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