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門推開的時候，客廳還是暗的，只有窗外路燈的光柵一格一格鋪在地板上，連茶几上那串黃銅鑰匙都被照出一層薄薄的冷白色反光。雅雯用毛巾按了按臉上的水珠，走到鞋櫃旁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二十四分。螢幕上那則「今天不錯」還躺在通知列裡，她沒點開，直接滑掉，然後撥了林阿姨的電話。
電話響了四聲就接起來，林阿姨的聲音帶著一點剛被吵醒的沙啞，但語氣很穩。「雅雯喔？妳說，我拿筆記一下。」雅雯靠在鞋櫃旁邊，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意研，一條一條交代：明天早上七點半來接，意研起床要喝半杯溫水再喝奶，泡奶的水溫是七十度，沖完放涼到手腕內側試了不燙才給她；學前班八點半前要到，李老師的電話她會用訊息發過去；傍晚五點接，晚餐在冰箱保鮮盒裡，電鍋外鍋半杯水加熱十五分鐘就好；後天和大後天的接送時間一樣，她可能明晚住外面，有狀況隨時打給她。林阿姨在那頭一一複述，連水溫七十度都重複了兩遍，最後說了一句：「妳放心去，意研跟我很熟，不會哭的。」雅雯頓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謝謝，麻煩妳了」，就把電話掛了。
她把手機握在手裡，站了一會兒。客廳安靜得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運轉聲，每隔十幾秒就嗡一陣，像某種規律的呼吸。她赤著腳走過客廳，腳底踩在磁磚上涼涼的，經過茶几的時候順手把那串黃銅鑰匙往裡推了一點，免得明天早上匆忙間掃到地上。
意研的房間門虛掩著，推開的時候門板無聲地滑過地墊，只發出一點點很細的摩擦聲。小夜燈插在牆角插座上，橘黃色的光暈只夠照亮嬰兒床周圍一小圈，床欄杆的影子被放大好幾倍，斜斜地投在粉刷的白牆上，像某種溫柔的柵欄。意研睡得很沉，嘴巴半張，一小撮頭髮被口水黏在臉頰上，小被子被她踢到腳邊，胖嘟嘟的小腿露在外面，腳趾蜷成一團，像五顆還沒剝開的毛豆。雅雯蹲下來，膝蓋跪在地墊上，動作很輕很慢地把被子從她腳下拉上來，拉到胸口的位置，然後用手指撥開她額前那幾根被汗沾溼的碎髮，指尖在她額頭上停了兩秒，感覺那層薄薄的汗水從溫熱慢慢變涼。
她沒有馬上站起來。她就這樣蹲在嬰兒床旁邊，看著意研的睫毛貼在下眼瞼上，隨著呼吸一顫一顫，小拳頭鬆鬆地握著，擱在耳朵旁邊，像是夢裡正在抓什麼東西。房間裡有淡淡的奶香混著嬰兒洗髮精的味道，牆角那臺白色的小夜燈把一切照得很軟、很靜，靜到雅雯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打在耳膜上。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痠，用手扶了一下床欄才穩住。退出房間的時候她把門帶回原來虛掩的角度，連門把轉動的聲音都控制到最低，金屬鎖舌滑進門框那一下幾乎聽不見。
同一夜，三重。
炳強把筆記本攤在桌上，那一頁是林嘉琪的路線圖，原子筆畫的線條從急診室側門一路拉到灰白色老公寓三樓，中間標了三個時間點：四點二十三分離開急診室、四點二十六分進防火巷、四點三十二分掏鑰匙。每個時間點旁邊都用紅筆補了註記，字跡不大但每一筆都壓得很重，像是用刀尖在紙上刻出來的。
他從桌角拿起一支紅筆，咬開筆蓋，在防火巷那段路線旁邊補上最後一行字：「全長四十秒，無監視器。」寫完把筆放下，往後靠坐在床沿，瞇著眼睛看了那行字好一會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事情終於兜攏了的確信。
他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從抽屜裡拿出兩條黑色束線帶、一把黃柄美工刀、一雙灰色工作手套，一件一件放在桌上，整整齊齊排成一列，像擺餐具一樣對齊邊緣，束線帶跟束線帶之間隔著兩根手指的寬度，美工刀放在手套右邊，刀片推出來一點點，露出大約半公分的刀刃，在日光燈下反著一條很細的白光。
點菸的時候他沒開窗。煙霧從他嘴唇縫隙裡慢慢滲出來，繞過檯燈的燈罩，在筆記本上方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他叼著菸，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條束線帶，拉到最緊，拉到塑膠齒輪喀喀響，然後鬆開，再拉一次。重複到第三次的時候，他開始低聲唸那串密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隔壁，但語氣平平的，像在背誦某種公式。「左下，一。上面那排，第二個。同一個鍵，再按一次。右邊，一。左下，再左下，井字鍵。」
他唸完一遍，停了一下，又唸一遍。
菸灰掉在桌上，他沒彈掉，任由那截灰白色的灰燼落在美工刀和手套之間的空隙裡。他看著那截菸灰，又看了看筆記本上林嘉琪那張兩吋白底證件照——照片裡的女人笑得淺淺的，頭髮塞在護理帽底下，眼神乾淨得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寫進一本筆記本的最後幾頁。
他把菸按熄在菸灰缸裡，火星在濕掉的菸蒂上嗤了一聲就滅了。窗簾沒拉，巷口那塊橘紅色的道場霓虹招牌還在閃，一明一滅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切成一亮一暗的兩半，瞳孔在每次亮起來的時候縮一下，暗下去的時候又慢慢放大，像某種正在調整焦距的鏡頭。
他把筆記本闔上，沒有收進紙箱。這次他把它留在桌上，壓在美工刀和手套下面，然後伸手把檯燈關了。房間暗下來，只剩窗外那盞霓虹燈還在一明一滅，把桌上的束線帶照得忽明忽暗，黑色塑膠表面反射出一條一條短暫的橘紅色光斑，像某種正在倒數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