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標走進樓梯間的時候，防火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砰」。他沒開燈，感應燈也沒亮，樓梯間只剩下逃生指示燈綠幽幽的光，打在他半張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
他從褲袋摸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滑了兩下，撥出那個沒有存進通訊錄的號碼。
「她已經不擋了。」圍標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得意，像釣客在電話裡回報魚已經咬餌。「手腕隨便碰，胸部也順利摸到了，還會跟我說謝謝。」
話筒那頭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後Big嬌笑了，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砂紙磨過金屬，粗礪礪的，很短，一下就收住了。
「這女人沒辦法反抗了。」Big嬌的聲音不重，每個字卻像鐵釘一樣釘進空氣裡。「藥繼續下，一滴都不要少。明天找個理由帶她去飯店，開直播，讓大家看看她怎麼配合。」
圍標應了一聲「知道了」，掛斷電話，把手機塞回褲袋。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樓梯間的光線，也讓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回平常那副老實誠懇的樣子。然後他推開防火門，走回辦公室。
經過雅雯桌邊的時候，他用餘光掃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雙手平放在大腿上，手指掐進裙布的褶皺裡，指節的顏色比手背淡一點，像在掐住什麼快要從身體裡衝出來的東西。她的肩膀微微往內縮，鎖骨的線條在薄襯衫底下繃得很緊，呼吸的頻率很慢，慢到像是在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每一次吐氣的時候，胸口都會往下沉一點，像在把自己一點一點壓進椅子裡。
她沒有看他。她看著自己大腿上的手，看著裙布上的褶皺從指尖往外輻射，像一張被捏皺的網。
她心裡有一條聲音，很小，很遠，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反反覆覆說著同一句話：不對，這樣不對，去找基浩，現在就去，站起來，拿手機，打電話給基浩。
她把手機從桌角拿起來，滑開螢幕，點進對話框。基浩的頭像是一個灰色的剪影，對話紀錄停在昨天早上——他傳了一張復健室窗外的照片，說膝蓋今天可以踢到第十五下了，她回了一個「好」字。
她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三個字：我有事。然後刪掉。又打了五個字：你膝蓋還好。刪掉。最後打了四個字：我想見你。
她的拇指停在發送鍵上。
身體深處那股還沒退乾淨的熱感忽然又湧上來，從下腹開始，沿著脊椎往上爬，熱熱的，麻麻的，像一條還沒拔掉的電線突然又通了電。她的下腹收縮了一下，內褲上的濕潤貼著皮膚，涼涼的，黏黏的，提醒她這副身體在過去一個禮拜裡背叛了她多少次。
基浩的臉從螢幕上浮出來——不是照片，是記憶。他坐在復健室的椅子上，左腳綁著彈力帶，額頭滲著汗，轉頭對她笑了一下，說「下禮拜我自己來」。她記得自己說「好」，記得他握住她手腕的時候掌心的溫度，記得他把那件泥灰色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的重量。
然後羞恥就來了。
從喉嚨往上堵，像一團浸溼的棉花，卡在會厭軟骨的位置，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想起自己昨天喝下那杯紅茶的瞬間——她知道不該喝，她知道自己已經懷疑了一個禮拜，她知道圍標的手指一次比一次越界，可是她還是喝了，喝完了還說謝謝。如果她把這件事告訴基浩，她要怎麼解釋那個「謝謝」？她要怎麼解釋她沒有在第一時間甩開圍標的手？她要怎麼解釋她坐在這張椅子上，讓另一個男人用指尖在她手腕上來回劃了兩下，像在收一張鋪了很久的網？
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螢幕撞擊桌面的聲音比預期中大，旁邊隔間的女同事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沒回看。她把自己的手壓在手機背面，掌心貼著機殼的餘溫，感覺到眼眶後面有什麼東西正在脹，酸酸的，熱熱的，可是她沒讓它出來。
下班時間到了。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忽然變得很大，辦公室裡響起拉開椅子、收拾桌面、關電腦的各種聲音，同事們三三兩兩往電梯間移動，有人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有人提議去南京東路後面那條巷子新開的麵店。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玻璃，模模糊糊的，傳不進她耳朵裡。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不是真的軟，是那種從骨頭深處透出來的無力感，像全身的關節都被換成了鬆掉的螺絲。她單手扶住桌沿，讓自己穩住，另一隻手把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披在肩上，手指在扣外套釦子的時候抖了兩下，試到第三次才扣上第一顆。
她把公事包夾在腋下，往走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很慢，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地毯上，軟軟的，悶悶的，像心跳的反面。
走廊盡頭，圍標靠著牆站著，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雙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鬆得像在等一個約了很久的朋友。他看見她走過來，沒有露出笑容，只是把頭往電梯的方向偏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在說「走吧」。
「副理，我送妳。」他的聲音不卑不亢，用詞是下屬對上司的禮貌，可是語氣裡沒有問號。
雅雯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走廊的日光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毯上交疊在一起，她的影子在他的影子裡面，像被吞掉了下半身。
她沒有說好。她也沒有說不好。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可是最後只吐出一口氣，輕輕的，短短的，像把憋了一整天的東西放掉了一點點。她繼續往前走，越過他身邊的時候沒有轉頭，可是她的腳步沒有加快，沒有拉開距離，就這麼維持著一個成年人正常走路的速度，讓他跟在後面。
電梯門開了，鏡面鋼板反射出兩個人的身影——她站在左邊，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他站在右邊，視線落在她的後頸上，嘴角微微往上扯，弧度很小，小到監視器鏡頭拍不出來。
門關上。數字從十二開始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