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標的手指還停在杯緣，指節微微彎著，像在等什麼訊號。
「副理，妳臉色不太好，喝點熱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尾音往下沉，不像詢問，倒像在陳述一個她否認不了的事實。
雅雯沒有推開杯子。她看著那縷從杯口升起的白煙，熱氣撲在她下巴上，濕濕的，帶著紅茶發酵過後的微澀香氣。她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從乾澀的唇縫間擠出來：「放著就好。」
圍標沒有立刻離開。他的指尖從杯緣移開，順勢滑過她握在滑鼠上的手背，指腹擦過她無名指根部那道斷甲留下的硬皮，力道輕得像不小心碰到，停留不到一秒。雅雯的手沒有縮，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的皮膚在他指腹劃過的那一瞬間起了反應，不是噁心，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從手背往手腕裡鑽的細微顫慄，像有人在她體內某個埋得很深的地方撥了一下弦。
她應該甩開。她知道自己應該甩開。可是那股從中午就悶在小腹裡的熱，在他指尖碰到的剎那，鬆了一點點，像被擰得太緊的蓋子終於被轉開一角。
圍標的視線從杯緣移到她臉上。他看見她耳根那片通紅還沒褪，看見她鼻尖滲著細細的汗珠，也看見她握滑鼠的手指指節發白，卻沒有移動分毫。然後他的視線往下落了一點，落在她襯衫第二顆釦子繃住的那道縫隙上，她每一次吸氣，棉質布料就往內陷，吐氣的時候又撐開，那件淺粉色的胸罩邊緣在縫隙間若隱若現，蕾絲壓在襯衫內側，隨著呼吸的節奏一收一縮，像下一秒就要從釦縫間擠出來。他的嘴角沒有動，瞳孔卻像調整焦距那樣微微縮了一下，把光收進去。
「趁熱喝。」他說完這三個字，轉身回自己的座位，腳步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雅雯盯著那杯紅茶。紙杯外側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滑，聚成一道細細的水痕，滲進杯墊的纖維裡。她沒有伸手去拿，但她知道自己等一下一定會喝。不是因為渴，是因為她需要知道——需要知道這杯東西是不是那個讓她連續五天在廁所隔間裡咬著手背發抖的源頭，還是說，她已經到了不需要任何東西，身體就會自己背叛自己的地步。
她端起來喝了，小口，茶溫燙得她舌尖一縮。液體流過喉嚨的時候，從鎖骨一路熱到胸口，再往下，那個熱度不像從外面灌進去的，倒像她身體裡本來就悶著一團火，這口水只是讓它燒得更理直氣壯。
她把杯子放回杯墊，指尖在杯緣壓了兩秒，然後刪掉那個打了一半的數字，重打。鍵盤喀喀喀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聽起來太響、太急促，像她壓不住的心跳。
那天晚上她把意研從林阿姨家接回來，洗澡的時候意研把泡沫抹在她手背上，小小的手指沿著她無名指的斷甲邊緣畫圈圈，嘴裡咕噥著「媽媽破掉了」。她沒回答，只是把女兒的手抓過來，放在掌心裡搓乾淨，指甲縫一根一根地清，清到意研咯咯笑著說好癢。把意研哄睡之後，她坐在沙發上，金屬拳套還放在茶几邊緣，她沒有碰。她的身體在安靜的客廳裡持續發燙，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從子宮往上輻射的悶熱，像有人在她骨盆深處點了一盞小火，慢慢燉著。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宋謙，不是炳強，不是任何一個她該恨的人，而是那根從杯緣滑過她手背的指尖，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碰到她的那一瞬間，她的恥骨深處抽了一下。她把臉埋進掌心，指腹壓著眼眶，壓到看見一片雜亂的光斑。她知道這不正常，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什麼東西牽著走，可是她抓不住那條線的另一端。圍標敲杯底的那一聲，和她小腹裡面還沒散乾淨的餘震，在她記憶裡疊在一起，一上一下，越疊越緊。
第二天早上，星期五，鬧鐘還沒響她就醒了。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意研在她旁邊睡得嘴巴半張，睫毛貼在下眼瞼上，隨著呼吸一顫一顫。雅雯翻了個身，棉被滑到腰際，冷空氣貼上她鎖骨的時候，她的乳尖已經硬挺到微微發痛，像有人用指腹輕輕捏著不放。她不是夢見了什麼，夢的內容醒來就忘了，可是身體記得——她的大腿內側是濕的，內褲底部那片棉布貼在皮膚上，涼涼的，黏稠的，像她睡著的時候身體自己準備好了什麼。
她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讓呼吸放慢。一下，兩下，三下。吸氣的時候涼意從鼻腔灌進來，呼氣的時候胸腔往下壓，可是壓不住那團已經燒到肚臍以下的火。她從床上坐起來，乳尖擦過睡衣布料的那一下，酥癢從乳暈往外擴散，像漣漪，一圈一圈地往腋下和後背蔓延。她咬住牙關，站起來的動作比平常更慢，腿根那片濕黏讓她每走一步都意識到自己身體的重量。
浴室鏡子裡的她，臉頰是粉的，嘴唇是腫的，瞳孔比平常大了半圈，眼白裡浮著幾條細細的血絲。她脫掉睡衣，乳房從布料裡彈出來的時候，乳尖的顏色比平常深，像兩枚泡過熱水的莓果，輕輕一碰就脹得發疼。她別開視線，把內褲褪到腳踝，那條棉布被拉開的時候，中間牽出一道細絲，透明的，在浴室的冷光下閃了一下就斷了。
她把內褲扔進洗衣籃，動作很快，像要把什麼證據藏起來。
穿內衣的時候，罩杯壓上乳尖的那一刻，她必須咬住下唇才能忍住不叫出來。不是痛，是太敏感，敏感到每一下摩擦都像有人從她乳尖拉了一條線，線的另一端連著她小腹最深的地方，輕輕一扯，裡面就絞一下。她把背扣扣到最緊，讓鋼圈勒進肋骨，想用壓迫感把那股癢壓回去，可是沒用。薄襯衫套上去之後，布料貼著內衣的蕾絲面，她每呼吸一下，乳尖就在罩杯裡前後磨蹭，酥癢一陣一陣地從胸口往下灌。
出門的時候，意研牽著她的手，說「媽媽手心好熱」。
她把女兒的手握得更緊一點，沒有解釋。
辦公室的冷氣開得比平常更強，中央空調的風口在她頭頂正上方，冷風直直灌下來。她把外套掛在椅背上，不想穿，刻意讓冷空氣貼上手臂和後頸，想藉由涼意壓住體內那團還在悶燒的火。沒用。她的乳尖始終挺著，隔著襯衫和內衣還是可以感覺到它們硬硬地頂在罩杯內側，每一下呼吸都讓布料在乳尖上輕輕滑過，酥麻像細小的電流，從胸口往下腹竄。她的身體在辦公椅上坐得比誰都直，肩胛骨夾得緊緊的，可是大腿內側的肌肉一直在微微收縮，像在抵抗什麼看不到的力量。她必須在辦公桌下把雙腿夾緊，膝蓋疊著膝蓋，大腿根的皮膚貼在一起，才能勉強壓住那股從陰道深處不停往外滲的濕潤。可是越夾越糟。肌肉一收緊，骨盆底的壓迫感更強，像有東西在裡面輕輕絞扭，不是痛，是一種悶悶的、酸酸的、從子宮頸往陰道口推的壓力。她每鬆一口氣，那團濕潤就往出口多推一點，內褲底部那片棉布已經從微涼變成溫熱，再變成黏在她皮膚上的第二層皮。
十點整，圍標拿著一份估價單走過來。
他把文件放在她桌上，紙張和桌面接觸的聲音很輕，她的肩膀卻微微一震。他的手指壓在估價單的右上角，指腹貼著紙面，無名指的側邊正好壓在她握筆的手背上。上次是不小心碰到，這次是壓著不放，溫度從他的指節傳過來，乾的，溫的，骨節分明。
「這份請副理幫我看一下，廠商那邊在等簽名。」
他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前傾，襯衫的袖口擦過她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很薄，薄到可以看見青色的血管，被他的袖口輕輕一刮，她體內那股悶了一整個早上的壓力突然鬆開了一道裂縫——不是洩掉，是被撐開，像有人從那道縫隙裡探進一根手指，輕輕往上勾了一下，讓她從恥骨到尾椎整條都軟了。她在那一秒忘了自己該說什麼，筆尖頓在紙面上，壓出一個小小的藍色墨點。她的睫毛很快地眨了兩下，嘴唇分開一點點，又抿回去。她沒有縮手。
圍標看著她，看著她的筆尖停在紙上，看著她沒縮手。他的視線從她的手指移到她臉上，從她臉上移到她耳後那片連粉底都蓋不住的粉紅，再往下，看見她鎖骨下方襯衫第一顆釦子沒扣，鎖骨的凹陷處有一層薄薄的汗，在日光燈下泛著細細的光。他側過身，用肩膀和背擋住身後那排辦公桌的視線，身體的角度調整得很自然，像只是換個姿勢看文件。然後他伸手，手掌從她敞開的領口探進去，指腹隔著內衣的蕾絲面，覆上她左邊的乳房。他的掌心很熱，熱到她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都能感覺到他掌紋的紋理，拇指壓在乳尖上方的鋼圈邊緣，輕輕往下按，讓罩杯和乳尖之間的空隙消失，蕾絲的織紋直接嵌進她挺立的乳尖。她倒抽了一口氣，那口氣卡在喉嚨，沒出去也沒進來，身體僵了一秒，可是沒有往後退。他的手指在蕾絲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乳尖被他壓得陷進去一點，又彈回來，酥麻從那一點炸開，沿著肋骨往下衝，她夾緊的大腿內側滲出一股新的濕潤，熱熱地貼在內褲上。他的眼底閃過某種東西，很快，像曝光一瞬間的快門，下一秒就收回去，換成那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表情。他把手抽回來，在估價單上又拍了兩下，動作自然得像只是在提醒她文件在這裡，然後轉身離開。
雅雯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從鼻子進去，從嘴巴出來，出來的時後帶著一點輕微的顫。她拿筆的手還在發軟，手指的關節像泡過溫水，骨頭和骨頭之間的連接不再那麼確定了。
午休時間她沒有去茶水間，沒有碰任何人經手的東西。她從抽屜拿出自己帶的礦泉水，轉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水是冷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可是那股悶熱壓在更下面，冷水的路徑只到胸口就斷了，像一條線畫到一半沒了墨水。她把瓶蓋旋緊，旋得太用力，塑膠螺紋發出嘎吱的聲音。
一點二十五分，午休結束的鈴聲還沒響，圍標又來了。
這次他遞過來的是一杯常溫水，玻璃杯，杯身沒有水珠，乾淨得像從烘碗機裡剛拿出來。他彎腰的時候，胸膛離她的肩膀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她可以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精的淡香，混著一點點從皮膚滲出來的溫熱氣息，不濃，可是靠得太近了，近到她鼻腔裡全是他的味道。他把杯子放在她正前方的杯墊上，指尖在杯身上停留，然後往下滑，在杯底碰到桌面之前，他的指腹擦過她掌心朝上攤在桌面的手指。不是手背，是掌心，是她身上最軟、最敏感的那塊皮膚，指腹從她智慧線的起點輕輕劃到生命線的邊緣，像在畫一條還不存在的地圖。
雅雯的指尖縮了一下，不是抽開，是彎起來，指節正好勾住他還沒完全抽走的小指指甲。只有零點幾秒，可是兩個人都意識到了。她的指甲刮過他的指甲邊緣，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輕響，然後她才把手收回來，放在鍵盤上，敲了兩個根本沒在螢幕上出現的空白鍵。
圍標站直身體，沒有笑，可是他看她的方式變了。不再是在觀察一個目標，而是在確認一個已經到手的東西——像漁夫拉網的時候看到水面下有銀光在翻，還不到拉上來的時候，可是他知道魚已經在網裡了。藥效從下午發作推到了全天浸潤，她現在這個樣子，像一朵花從根部被灌了溫水，花瓣還撐著沒垂，可是每一條脈絡都已經軟了。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慢到她覺得牆上的時鐘秒針每跳一格都要用兩倍的時間。
她的大腿從早上夾到現在，內收肌群已經微微發痠，可是她一鬆開，那股悶在體內的壓力就往更敏感的地方衝，逼得她必須立刻夾回去。她的內褲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棉布上的分泌物從透明轉成微微發白，在體溫的烘烤下帶著一點點酸酸的腥甜味，她每換一次坐姿都聞得到自己的味道，從裙子底下飄上來，淡得像不存在，可是她知道那是什麼。
四點十五分，圍標從他的座位站起來。她沒有抬頭，可是她的耳朵跟蹤著他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從地毯上悶悶的摩擦聲判斷他走到了茶水間。水龍頭的聲音，杯子和桌面碰撞的聲音，然後是他的腳步聲往回走，比去的時候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停在她桌邊，影子落在她的鍵盤上，蓋住了那個閃了很久還沒存檔的遊標。
「副理，紅茶還燙著，妳一整天下來也沒喝什麼。」
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杯墊上，動作比早上更輕，杯底壓上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可是他沒有放手。他彎下腰，身體離她更近了，胸口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呼吸的熱氣拂過她耳後的碎髮。他的手指從杯身上滑下來，沿著杯壁慢慢往下，然後越過杯墊的邊緣，指尖勾進她手腕內側那塊最薄的皮膚。
不是不小心，是故意。指甲的弧度正好貼在她腕骨的凹陷處，指腹壓在脈搏跳動的地方，她的心跳從那裡直接傳進他的指尖——很快，很亂，很急，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動物拚命撞著鐵欄杆。
雅雯沒有甩開。她的手腕在他指尖下軟軟地攤著，脈搏一下一下頂著他的指腹，她的手背在桌面上微微發抖，可是沒有移動半吋。她抬起頭看他，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抗拒，只有一種她自己都解釋不了的茫然——像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可是身體已經不在乎了。
圍標沒有笑，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在她手腕內側來回劃了兩下，很慢，像在收一張已經鋪了很久的網。然後他把手抽走，收走上一杯已經涼掉的空杯，轉身往茶水間走。
螢幕上的數字在她眼前糊成一片，遊標還在閃，她記不起自己剛才在填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浮上來，軟軟的，澀澀的，不像自己的。
「謝謝。」
她的尾音往下掉，掉進地毯裡，連她自己都不確定那兩個字是對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