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電視已經被切掉，螢幕黑成一塊長方形，只有路由器的小綠燈在電視櫃下方一明一滅。雅雯把那張紙條壓回外套內袋，拉鍊這次拉到底，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特別清晰。她起身走到沙發邊，把意研踢開的薄毯拉回來，蓋到女兒的肩膀上。意研的睫毛動了動，沒醒，小手從毯子裡伸出來，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又垂回沙發墊上。
雅雯在沙發邊蹲了一會兒，看著那張睡熟的臉。鼻樑的弧度像世傑，抿嘴的樣子卻像她自己。她伸手把意研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女兒的太陽穴，溫溫的，有一層薄汗。她沒有親下去，只是用拇指在女兒眉心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進浴室。
水龍頭轉到底，冷水沖在手腕上，沿著掌緣流過指縫。她抬頭看鏡子裡那張臉，嘴唇的破口已經結痂，頸上的青色瘀痕褪成淡淡的黃，鎖骨下方兩個電擊棒的印子從深紫轉成青黃色，像兩枚沒蓋完整的舊印章。她把袖子捲到手肘以上，捧起冷水拍在後頸，水珠滑進領口，沿著脊椎一路往下涼。關水。擦手。回臥室。
那一晚她睡得很淺。翻身的時候外套從床尾滑下去，內袋裡的紙條跟著外套一起落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分，林阿姨準時按電鈴。雅雯已經換好套裝，把意研的粉紅兔子書包掛在自己手腕上，另一手牽著還想睡的女兒。意研的馬尾紮歪了，橡皮筋鬆垮垮地掛在髮尾，雅雯蹲下來重新綁過，手指繞了兩圈，勾緊，意研被扯得皺了一下鼻子，沒有叫。
「媽媽，為什麼要走後門？」意研仰頭看她，書包的兔耳朵垂在肩膀後面一晃一晃。
「因為後門有貓。」雅雯說，「灰色的貓，很胖。」
「跟阿嬤家的貓一樣胖嗎？」
「更胖。」
意研的嘴巴張成一個小圓圈，眼睛亮起來。雅雯牽著她走進後巷，林阿姨已經在學前班後門口等著。李老師站在門邊，淺灰色的針織衫收在卡其色長褲裡，看見她們過來，彎下腰對意研招手。她的笑容跟平常一樣輕輕軟軟，但雅雯注意到她眼睛底下有一層薄薄的青灰色，粉底蓋了兩層還是透出來。儲藏間那件事之後，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先繃一下，然後才放鬆。
「早安。」李老師接過書包，對雅雯點點頭。她的視線在雅雯臉上停了一秒，嘴唇動了動，沒有多問。
「李老師，今天放學一樣走後門，林阿姨會來接。」雅雯說，「前門那邊，如果有新來的老師或助理，麻煩妳多留意。」
李老師的眼神閃了一下，點點頭。「我知道。上次那個──」她頓了頓，「今天不會讓他進教室。」
雅雯握了一下李老師的手腕，很輕，像在道場裡跟對手示意的那種碰法。然後她放開，轉身沿後巷走出去。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每一下都穩，後巷兩旁的鐵皮屋簷還滴著凌晨的雨水，空氣裡有潮濕的鐵鏽味。
──
八點五十分，雅雯走進南京東路大樓十二樓辦公室。策劃部的燈已經亮了，靠近門口的兩張桌子有人在翻文件，角落那臺咖啡機正在跑水，咕嚕咕嚕的聲音塞滿整個空間。她把公事包放在自己桌上，脫下外套掛在椅背，然後走到咖啡機前面，按下美式，看著深褐色的液體慢慢注滿紙杯。
圍標坐在他靠牆的座位上，背挺得很直，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上週的會議紀錄。他沒有看她。他今天穿淺藍色襯衫，袖口的釦子整整齊齊扣到手腕，桌上放著一疊文件夾和一支沒蓋筆蓋的鋼珠筆。他的桌面很乾淨，乾淨得不像一個正在忙的人。
雅雯端著咖啡走回座位，經過他桌邊的時候，他正好低頭翻文件，翻頁的動作很輕，像怕吵到誰。雅雯的視線在他後頸掃過，沒停。她坐下來，啜了一口咖啡，打開電腦，開始處理昨天沒看完的預算表。
上午過得很順。兩通電話，一份簽呈，一次跟財務部的簡短視訊會議。她講話的速度比平常快一點，但邏輯清楚，對方在螢幕那頭頻頻點頭。會議結束的時候她靠在椅背上，拿起咖啡杯，喝下最後一口。咖啡已經涼了，苦味比熱的時候更明顯，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中午她沒有下樓吃飯。拜託隔壁部門的助理幫她帶一個飯糰上來，她拆開保鮮膜，咬了兩口就放在桌上。不餓。但渴。她又去按了一杯熱水，泡了茶包，茶色還沒完全散開她就端回來，吹了兩口氣，喝掉半杯。
午休結束的鐘響從走廊那頭傳來，辦公室的人陸續回到座位。雅雯拿著一疊文件走到影印機前面，掀開蓋子，一頁一頁放上去。機器發出均勻的嗡聲，白光來回掃過玻璃面，她的手指按在邊角，看著影印機的燈條一明一暗。
圍標從她桌邊經過。他的步伐不快，跟平常一樣，手上端著自己的保溫杯，像要去茶水間加水。他經過她桌子的時候，沒有停，沒有彎腰，沒有碰她桌上的任何東西。只有右手的手指在杯緣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跟他的腳步一樣平穩。
雅雯回來的時候，咖啡杯還在原來的位置。杯口有一層薄薄的泡沫痕，那是早上喝剩的那杯美式。她把杯子拿起來，聞了聞，只有咖啡的酸苦味。然後她按了熱水，把即溶咖啡粉倒進去，用攪拌棒轉了三圈，端回座位。
下午的第一口咖啡比平常甜。她想了一下，不記得自己加了糖。大概是廠商送的試喝包口味不一樣。她又喝了一口，吞下去的時候喉嚨有一股很淡的灼熱感，不是燙，是像喝了一小口烈酒之後，從胸口慢慢往上漫的那種溫度。
她把空調的風向調向自己，冷氣吹在鎖骨上，手臂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可是胸口還是熱。她拉了拉領口的布料，讓風吹進脖子和鎖骨之間的凹處，沒用。那股熱滲在皮膚底下，像穿著一件太薄的毛衣坐在暖爐前面，熱從裡面透出來，冷氣吹不到。
她甩了甩頭，繼續打那份評估報告。打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鍵盤上慢了半拍。不是累，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分心。螢幕上的數字她每個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讀不進去。她把遊標往回拉，重讀了兩行，又忘了第一行寫什麼。
下午三點。她把咖啡杯推到螢幕後面，站起來去洗手間。廁所裡的日光燈很白，打在磁磚上反光刺眼。她扭開水龍頭，捧起冷水往臉上拍，水沿著下巴滴進領口，她用紙巾壓乾，兩手撐在洗手檯邊緣，抬頭看鏡子裡的人。
臉頰是紅的。不是曬紅的那種，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紅，顴骨最高處有一小片泛著淺淺的粉色。她把領口拉開一點，鎖骨的顏色跟臉頰一樣，那兩個電擊棒的舊瘀痕周圍，皮膚泛起一圈淡淡的玫瑰色。
她對著鏡子皺眉，低聲說了一句：「妳怎麼了？」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氣，拉平領口，推門走回辦公室。
──
第二天，同樣的時間。午休後她去影印，圍標去茶水間。她回來，咖啡杯裡已經倒好新的即溶咖啡，攪拌棒斜放在杯墊上，有被人動過的痕跡。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多想。
下午兩點半，她坐在會議室裡開跨部門協調會。會議桌對面坐著工務組的老許，左邊是財務部的年輕專員，右邊是行銷部的副理。投影機的光打在白板上，冷氣很強，老許講話的聲音嗡嗡地填滿整間會議室。雅雯把筆記本攤在桌上，筆尖點在紙面上，寫了「消防缺失」四個字，然後停住。
她的腿在桌子底下動了一下。左大腿壓在右大腿上，換邊，再換回來。膝蓋內側的皮膚貼在一起，有點黏，有點燙。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用力按了一下，想把那股酸軟的感覺壓下去。可是它不走，反而沿著大腿內側一路往上漫，像一條很細很慢的熱流，在她小腹最深的地方盤旋。
螢幕上的簡報翻了一頁。老許的聲音變遠了，像隔著一層水。她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投影變成模糊的色塊，然後忽然──
基浩的手。醫院復健室裡，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下。他的拇指壓在她腕骨內側，指腹有點粗，溫度比她的皮膚高一點。他沒有用力，只是握著，像在說「我還在」。
她用力閉上眼睛，把那畫面擠掉。睫毛在眼皮底下顫了兩下，睜開的時候，老許正好問她：「林副理，妳那邊的進度？」
「在整理。」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穩。她把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到桌面上，拿起筆，在「消防缺失」旁邊多寫了兩個字：「時程」。筆尖壓得很重，紙面凹下去，翻頁的時候背面浮著字的形狀。
會議結束。她第一個走出會議室，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磚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緊。回到座位，她把空調的風葉扳到底，冷氣直直吹在她臉上，吹了五分鐘，臉頰的熱度才退了一點。
──
第三天。她開始警覺了。
那種感覺很有規律。每天早上沒事，中午沒事，一到下午兩點半到三點之間，身體就像被誰轉開了一個很小的開關。先是後頸發燙，然後胸口，然後小腹。熱感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沒有規律，沒有預警，像站在海裡被浪從背後推，腳還踩著沙，身體已經不穩。
她把咖啡杯拿起來，湊近鼻子，聞了很久。咖啡味，奶精味，一點點即溶粉沒攪散的苦。什麼都沒有。她把杯子放到一邊，改喝白開水。水壺是她自己早上從家裡裝的，溫溫的，喝下去喉嚨舒服了一點。可是兩個小時之後，那股熱又來了，跟喝不喝咖啡無關。
下午四點，她坐在位子上盯著螢幕，Excel 的格子一格一格亮著，數字她一個都讀不進去。下腹有一股很陌生的熱流反覆湧上來，不是痛，是脹，是酸，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被擰了一下又放開，擰了又放。她的大腿不自覺地夾緊，膝蓋在桌子底下互相壓著，腳趾在鞋子裡蜷起來，指甲摳著鞋墊，摳得趾尖發白。
她站起來，走進洗手間。同一間廁所，同一個洗手檯，同一個日光燈。她扭開水龍頭，這次沒有拍臉。她兩手撐在洗手檯邊緣，低頭看著白色磁磚上自己手指的影子。水聲嘩嘩地響，她把一隻手伸到冷水底下，讓水從手腕一路流到指尖，然後關掉。
「不對。」她對著鏡子說。聲音很輕，輕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她檢查了咖啡杯。檢查了水壺。檢查了辦公桌上每一樣她會放進嘴裡的東西。什麼都沒有。沒有怪味，沒有粉末，沒有殘留的薄膜。她把水壺蓋子旋開，倒轉過來看螺紋，乾乾淨淨。她把咖啡杯放在日光燈下翻來覆去地看，杯底有一圈褐色的咖啡漬，沒有別的東西。
她坐在椅子上，兩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互相壓著。她開始回想這幾天的作息。早餐在家吃，中午的飯糰是隔壁助理買的，咖啡是她在咖啡機前面親手按的──除了第二天和今天，她從影印機回來的時候，咖啡已經在桌上。是即溶的，不是機器的美式。攪拌棒放在杯墊上，杯墊的位置跟她離開之前一樣，沒有移動的痕跡。
她盯著那個杯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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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她沒有碰咖啡機，沒有泡即溶包。她從家裡帶了一壺保溫瓶裝的溫水，放在自己桌上，瓶蓋從頭到尾沒有離開她的視線。可是下午兩點四十分，熱感照樣來了，像鬧鐘一樣準時。她坐在椅子上，感覺大腿內側的皮膚貼著絲襪，絲襪貼著窄裙的內裡，每一層布料都變得太薄太緊太熱。小腹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收縮，一下，又一下，像心臟掉進了骨盆裡，在那裡慢慢地跳。
她把金屬拳套從公事包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冰涼的金屬壓在裙子上，隔著布料還是冷的。她把手指穿進拳套的指孔裡，握緊，冰涼的觸感從指節一路傳到手腕，再從手腕傳到手臂。她深呼吸，用鼻子吸氣，用嘴巴吐氣，把注意力集中在拳套的邊角上，讓那個尖銳的弧度輕輕壓著自己的虎口。痛。一點點痛。她用那點痛來對抗腹部的熱。
下班時間到了。辦公室的人一個一個離開，椅子推動的聲音、收鍵盤的聲音、互相道別的聲音像退潮一樣一層一層地退掉。她坐在原位，沒有起身。膝蓋上的金屬拳套已經被她握得溫了，冰涼變成微溫，邊角壓進虎口的地方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她把拳套放回公事包，兩手撐在扶手上，慢慢站起來。
內褲是濕的。不是一點點，是整片都濕透了，布料黏在大腿內側最軟的那塊皮膚上，每走一步就磨一下。她感覺得到那股濕意沿著內褲的邊緣往外滲，絲襪的內側有一條細細的涼痕，從大腿根部一路往下滑。她夾緊腿走路，步伐比平常小了半吋，高跟鞋敲在地上，節奏還是穩的，只是腳踝在發抖。
她走到電梯口，按下下樓鍵。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裡面沒有人。她走進去，靠在後面的鏡子上，冰涼的鏡面隔著襯衫貼住她的背，她差一點呻吟出來。她咬住下唇，咬在那個剛結痂的破口上，痛感像一根針刺進她的專注裡，把那股熱往後推了一步。
騎樓的風迎面打過來，涼的。她走進風裡，每一步都像在壓抑什麼。小腿的肌肉繃得太緊，膝蓋彎曲的角度太小心，髖骨以下整片區域像泡在溫水裡，每走一步就有細小的漣漪從中心擴散出去。她經過便利商店、經過檳榔攤、經過那隻已經不在的黑色運動鞋，沒有回頭，沒有停，沒有跑。
她沒有跑。她只是走得很快，快到呼吸跟不上腳步，快到胸口發痛，快到公事包的肩帶從肩膀滑到手臂，她一把扯回來，繼續走。大腿內側的濕痕被絲襪鎖在裡面，風吹不到，每一步都提醒她，那裡還沒有乾。
回到家。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在抖，不是怕，是壓太久了。門打開，客廳的燈亮著，林阿姨坐在沙發上，膝上攤著意研的圖畫本。意研趴在地毯上，拿紅色蠟筆在塗一隻不知道是兔子還是恐龍的東西。
「媽媽！」意研舉起蠟筆，筆尖上黏著一小坨紅色的蠟屑，「妳看，這是兔子，牠在騎恐龍。」
「看到了。」雅雯說。她的聲音很正常，正常到她自己都驚訝。「林阿姨，今天走後門嗎？」
「走後門，沒問題。」林阿姨站起來，把圖畫本闔上，看了雅雯一眼。她的視線在雅雯臉上停了兩秒，沒有說話，只是把保溫瓶放在茶几上，說：「湯是新的，趁熱喝。」
林阿姨走後，雅雯把意研哄進浴室，放了熱水，把玩具鴨子丟進浴缸裡。意研拍著水花唱歌，她把浴簾拉上一半，靠在洗手檯邊看著女兒。蒸氣慢慢填滿整個浴室，鏡子蒙上一層白霧，她在那層霧裡看見自己的輪廓，模糊的，邊緣融掉的，像一個還沒有畫完的人形。
她把意研抱出來，擦乾，換上睡衣。說故事，關燈，蓋被子。每一件事都做得跟平常一樣，順序一樣，語氣一樣。等女兒睡著，她走進浴室，把門鎖上。
日光燈打下來，浴室裡還殘留著剛洗澡的蒸氣，磁磚縫隙裡有薄薄的水珠。她脫下窄裙，褪下絲襪，兩樣東西堆在腳踝旁邊。然後她勾住內褲的邊緣，往下拉。
那片濕痕在白光下無所遁形。棉質的淺灰色布料上，從中間暈染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範圍大得不像只是「流汗」或「分泌物」，邊緣不規則地往外擴散，最遠的地方幾乎沾到褲頭的縫線。她把內褲翻過來，內側的布料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很薄很透明的光澤，黏稠的，還沒乾透的，像一朵被揉碎的花把汁液全吐在布料上。
她閉上眼睛。沒有哭，沒有叫，沒有把內褲摔在地上。她只是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磁磚上，兩手垂在身體旁邊，內褲還勾在她右手的中指上，像一片濕透的葉子。
磁磚的低溫從額頭慢慢滲進顱骨，她的呼吸很長，很慢，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點很細的顫音。她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久到膝蓋開始發痠，久到腳底的磁磚從冰涼變成跟體溫一樣溫。
然後她睜開眼睛。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被蒸氣糊掉的人影，慢慢伸出手，用手掌把霧擦掉一塊。鏡子裡露出一隻眼睛，眼眶是紅的，但眼神沒有散。她看著那隻眼睛，聲音平平的，像在跟鏡子裡的人對帳。
「不是太久沒碰男人。」她說，「是有人碰了我的東西。」
她把內褲扔進洗手臺下的垃圾桶，打開水龍頭，把水轉到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