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藝館的紙門拉開一道縫，圍標側身進來，反手把門推上。他沒坐下，站在矮桌邊，目光先掃過桌面那隻扣著的手機，再落到Big嬌手邊一隻深褐色的小玻璃瓶上。瓶身沒有標籤，液體在落地燈下顏色很淡，像隔夜的茶。
Big嬌把瓶子往前推了兩吋。瓶底刮過木紋，發出極輕的一聲。
「明天開始，每天一滴。」她沒看他，只看著那隻瓶子，「下在她的飲品裡。咖啡、水、茶，都行。不要多，一滴。」
圍標慢慢彎下腰，把瓶子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翻了一面。瓶子很輕，裡頭的液體晃了晃，幾乎看不出顏色。他問：「要等多久？」
「等她身體自己先熱起來。」Big嬌說，「那時候再落兩滴。人一熱，戒心就散。你要在那之前讓她習慣你在旁邊。」
圍標把瓶子收進西裝褲口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劑量呢？她會不會察覺？」
Big嬌終於抬眼看他，眼神很淡，像在看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你不會蠢到一次倒半瓶吧。一滴就是一滴。等她自己先熱起來。你追她，不是壓她。追的時候越像真的，她越不會懷疑。」
她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原處。茶渣在杯底微微盪開，幾片細末浮起來又沉下去。
「她身邊那個人，你今晚不用管。」Big嬌說，「你只管明天開始。公司裡不要多話，不要一直看她。她比你會看人。」
圍標點頭，退後兩步，又停下來。「如果她從明天起不喝我經手的東西呢？」
Big嬌沒再回答。她拿起手機，翻正面，螢幕亮了一下，又按熄。紙門外有腳步聲走近，又像走錯路似地退了回去。茶館裡只剩空調的低鳴。
「那就換個方式，」她說，「讓她自己端起來。」
圍標走出包廂時，走廊的燈正好滅了一半。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窄又長，貼在和式牆面上，像個臨時拼上去的人形。他沒回頭，一直走到茶館後門，外面的天色已經暗成一片青灰。
騎樓的日光燈一整排亮著，把磨石子地磚照得發白。雅雯走到中段時，右邊服飾店的鐵門已經半拉，鐵捲門下方的空隙透出黃光。她放慢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前面那根灰白圓柱旁邊，關東煮的熱氣還從便利商店門口一陣一陣被風吹散。她筆直走過去，鞋跟每一下都敲得很穩。
走完整段騎樓後，她在末端一扇未亮的櫥窗前站定。玻璃裡映出她的上半身——外套領口翻得整齊，灰藍色圍巾鬆鬆繞在頸上，遮住了大半鎖骨。她沒有看太久，只微微偏頭，用眼角掃過身後整條騎樓。三三兩兩的行人，沒人停下，沒人舉起手機，也沒有人從圓柱後面再走出來。
她繼續往前走，出了騎樓，右轉繞到大樓側巷。那條巷子不深，對面是停車場出入口，欄杆半抬。她沿著圍牆走，在側門外稍停了一下。門邊的感應燈沒亮，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警衛室後窗透出一點光。她伸手推了推門，門是鎖著的。
確定沒人尾隨，她才從大門重新進樓。管理室的值班警衛隔著玻璃朝她點了一下頭，她沒停，只放慢了一點步子，讓對方看清她的臉。
回到家時，玄關的燈沒開，客廳卻有電視閃動的光。她脫了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底有點涼。走進客廳，意研裹著那條淺粉色繡歪兔薄毯，整個人縮在L型沙方的一角，頭歪向椅背，嘴巴半張，鼻息細細地吹著。毛毯邊緣垂下來，遮住她半隻腳，另一隻腳丫露在外頭，五根腳趾蜷得很緊，像在夢裡還抓著什麼。
林阿姨從廚房走出來，手上端著一個保溫瓶。她看見雅雯，把聲音壓得很低：「吃飽了，洗過澡，一回來就說要看電視。看了不到十分鐘就睡著了。我叫她進房，她不肯，說要等媽媽。」
雅雯看著女兒，沒有開燈。電視裡一部卡通正播著，畫面上亮晶晶的，小女孩騎著一匹白色的馬，跑進一大片藍色的天空裡。她把提包放在鞋櫃上，走到沙方邊蹲下，把毛毯拉高一點，蓋住意研露出的那隻腳。她的手指不經意碰到孩子的腳背，溫溫的，軟軟的，像一團還沒涼透的麵糰。
「謝謝。」她對林阿姨說。
林阿姨把保溫瓶放在茶几上，壓低聲音交代：「裡面有熱湯，妳晚點喝。明天意研幾點到學校？我照舊八點前來接嗎？」
「七點五十。學前班後門，別走前門。」雅雯說，「明天開始，都走後門。」
林阿姨沒多問，只應了聲「好」，拿起自己的袋子，輕手輕腳地走出去。門鎖「喀」地落下後，整間屋子忽然靜得只剩電視的兒歌。
雅雯在茶几前坐下。她脫掉外套，把外套攤平在腿上，再從內袋裡抽出那張對折的紙條。紙條一整天都貼著她的心口，邊角已經被體溫烘得微微發軟。她把它攤平，放在茶几上。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照在紙面上，那幾個用鉛筆寫的字看起來更淺了。
「老師說可以」。
她把食指按在「老」字上面，沿著筆順慢慢滑下來。紙面有孩子用力寫字留下的凹痕，每一劃都深淺不一，頓點特別重。她又把紙條橫過來，沿著中間那條摺痕來回摩挲。摺痕邊緣起了細細的毛，像被人反覆開合過好幾次。
她盯著那五個字，眼前浮起意研在學前班小桌前寫字的樣子。右手握筆，小指頭翹得高高的，寫「老」字時會先寫長撇，再回頭補那兩橫，每一橫都貼得太緊。可是這張紙條上的「老」字，兩橫隔得很開，像照著大人寫的字慢慢描的。鉛筆的色澤也不對，太淡，太均勻。
「今天是寫字，」她低聲說，「明天是什麼？」
房裡沒有回應。沙方上的意研翻了個身，薄毯滑到腰間，鼻尖在椅背上蹭了蹭。電視裡的小女孩已經從白馬上下來，蹲在草地上編花環，笑聲清脆地飄出來，在暗暗的客廳裡顯得太亮。
雅雯沒有去扶正毛毯。她只是看著那張紙條，把它重新對折，又攤平。攤平，再對折。紙張在她的指腹下慢慢變軟，像一張再也禁不起摺痕的舊收據。她把那五個字再讀了一遍，這次沒有去碰，只讓它們在電視的藍光裡浮著。
「他們想讓我走進去，」她說，「那就看看，走進去的是誰。」
她把紙條摺好，壓回外套內袋，手指在拉鍊上停留了一下，沒有拉上。客廳裡，電視仍唱著歌，一個音一個音亮晶晶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