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比想像中長，也比他媽的短。雅雯沒看手機，背仍貼著便利商店的落地玻璃，玻璃被日光燈照得發白，把她半個身子框成一圈冷光。她不動，眼睛看著南京東路的車流一輛輛過去，車燈還沒全亮，整條路灰得像一層洗不掉的菸漬。
溫以寧的機車是從左邊竄出來的。引擎聲不大，帶著一種壓得很低的運轉，像她的人一樣不廢話。車身斜斜切進騎樓邊緣，前輪壓在紅磚縫上，停下時幾乎沒發出煞車聲。她伸腳一撐，車身穩得像是插在地上。
溫以寧摘下安全帽，甩了一下頭髮，幾根髮絲黏在頸側的薄汗上。她先左右看了一眼，才把視線定在雅雯身上，下巴朝騎樓裡側一偏。
「上車前站進去一點。」
雅雯沒回嘴，往柱子旁挪了兩步，背離開玻璃，身體半隱在圓柱和冰櫃之間。她的表情沒有變，眼睛還是看著街上，嘴裡低聲問：「你打來之前，還有誰打去道場？」
溫以寧把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伸手拉了一下外套拉鍊，聲音壓得比她還低：「兩通。未顯示號碼，各自響兩聲就掛。一通在四點零七分，一通在四點十九分。」她停了一秒，「我打回第一通，空號。第二通我沒回，響完就斷了。」
雅雯的睫毛動了一下。她從口袋裡把那張摺成四折的紙條拿出來，沒打開，直接遞過去。溫以寧接過，用指尖抹開，紙張在騎樓的風裡微微顫。她的眼睛很快掃了一遍，然後抬起頭。
「這個人進過教室。」她說，語氣像在驗收一個撞擊點，不帶情緒，只是確認。「不是拿意研的字跡給人看過，就是他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寫。」
雅雯沒有點頭，也沒有反駁。她只說了一句：「他昨天在騎樓攔我，說是新老師。」
「他今天沒進去？」
「今天在。」雅雯的聲音很平，「早上我送意研的時候，他站在教室門邊，跟我點頭，我沒理他。十分鐘後我打給李老師，李老師說他沒有接近意研，只是搬了兩籃積木，又跟園長說他明天會早到。」
溫以寧把紙條重新摺起，摺得比原來更小，壓在掌心裡。她的目光掃向對街檳榔攤，綠色遮雨棚下方空蕩蕩，黃燈泡在風裡晃，人影半個都沒有。她又回頭看騎樓另一頭，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一個穿制服的店員站在門內掃地。
「他知道你會查。」溫以寧說，「所以他不跟你多講，不跟你碰，連紙條都放得乾淨。你越查，他越往暗處縮。這種人不是來跟你硬碰的。」
「他是來試我的。」雅雯說。
「他試你，後面還有人看他試的結果。」溫以寧把手伸進外套口袋，再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折疊的紙。她把紙條還給雅雯，同時說：「我比對過電話時間。兩通打來道場，和你在公司收到紙條的時間，前後差了不到八分鐘。不是同一個人打的，但是同一組人在盯同一個節奏。」
雅雯接過紙條，指腹在紙的折線上停了一下。她沒有急著放回口袋，而是看著溫以寧的眼睛，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對自己說：「我收到紙條的時候，警衛說放的人戴了帽子，帽簷壓得很低，沒看清楚臉。但他記得那個人的手。」
溫以寧的眼神一凌：「手怎樣？」
「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繭，指甲剪得很短，手腕很細，講話時會先抓一下衣角，然後才放手。他對警衛說，有個姊姊託他把字條拿給林小姐，講完轉身就走，像在趕車。」雅雯頓了一下，「只有進過教室的人，才會知道孩子叫意研，也才知道我在這裡上班。這不是他一個人在做。」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溫以寧外套下襬吹得貼住腰。她沒眨眼，只低聲說：「你不該一個人在這裡等。」
「你叫我等的。」
「所以我來了。」溫以寧看了她一眼，「但你不能每一次都站在這種地方等。今天他放紙條，明天他就可以放別的東西。你懂我意思。」
雅雯聽懂了。她沒接那句話，而是把紙條慢慢摺回四折，放進外套內袋。她的手指離開口袋時，指尖在布料上按了一下，像確認東西還在自己身上。
同一時間，幾條街外，茶藝館的包廂裡，茶早就涼了。Big嬌把青花瓷杯拿起來，又放回酸枝木的託盤上，瓷底碰到木面，輕輕一響。她沒開大燈，只留角落一盞落地燈，燈泡是暖黃色的，照得她半張臉油亮，另半張陷在陰影裡。
桌上的手機震動。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不急著接，先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冷茶嚥下，才按下擴音。
「說。」
圍標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回音，像躲在廁所或者樓梯間打的：「她收了紙條之後沒再下樓。我在騎樓對面看，她先打了一通電話，講不久，然後下樓站了一陣，又往便利商店那邊走。她沒往後門去，也沒去學校。紙條被她帶回身上了。」
Big嬌沒有馬上回話。她用大拇指慢慢搓著杯緣，搓了三下，才問：「她有沒有跟警衛多問？」
「問了。警衛說，她問了紙條是什麼人送來的、那個人長得怎麼樣、有沒有進大樓登記。警衛只記得帽子，還有那個人叫她林小姐。」
「她還跟誰聯絡？」
「她下樓之後沒打公共電話。我離得不夠近，看不清楚她有沒用手機，但她站在騎樓口有低著頭看手機，像是在回訊息。」
「有沒有人在等她？」
「有。剛剛一個騎機車的女人停在她旁邊，背心外面套外套，看起來像運動的人。兩個人在騎樓柱子邊講話，隔得很近，像在交換東西。我沒敢靠太近，怕被發現。」
Big嬌的手指停住了。她慢慢把杯子放回託盤，這回放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她靠進椅背，眼睛半閉，像在腦子裡把這條線重新摸一遍。
「所以你是說，她不但沒上當，還叫了人來。」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唸一個很長的帳。「這女人不好哄騙。」
話筒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低聲應：「是。」
「明天繼續正常上班，不要急。簽名拿到了，就夠了。你盯著她，不用動手。她現在越冷靜，越容易犯錯。你只要等她自己走進騎樓深處，走到沒有別人的地方。」
她沒有等圍標回話，便按掉通話。包廂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落地燈管發出的細小電流聲。她拿起手機，滑開一個加密相簿，裡面有雅雯的側面全身照。照片背景是南京東路大樓的騎樓，光線灰白，雅雯微微側著臉，視線朝左上方，像在看對街。她的肩膀很直，手掌半插在外套口袋裡，整個人繃得沒有一條多餘的線。
Big嬌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三秒。照片放大，停在雅雯的下巴到鎖骨之間，頸側那條瘀痕已經淡了，但光線角度把鎖骨的弧線照得很深。她的表情沒有波瀾，只把手機螢幕按滅，又按亮，再按滅。包廂裡的光影隨之跳了一下。
她撥出另一通電話。
忙音只響了兩聲，對方就接起來。話筒裡很靜，像一間太寬的辦公室，連呼吸聲都被吸掉。她沒等對方開口，只說了一句：「換條線，不從女兒，從她身邊那個人。」
話筒那頭沉默了一陣，才回了一個字。Big嬌沒有再應，直接按掉電話，把手機正面朝下扣在茶桌上。杯子裡的茶渣已經沉在杯底，深褐色的碎末貼著瓷壁，像一堆乾掉的血點。
她沒離開包廂。落地燈的光把她的人影投在紙門上，又瘦又長，像一截插在茶席後的刀。
回到騎樓，溫以寧已經把安全帽拿回手上。她看著雅雯，忽然低聲說：「他進過教室，也進過你的生活圈。這不是一個人在盯你了。他們知道你的路線、你的時間、你女兒的作息，還知道你遇到事情不會第一時間報警，會自己先站出來查。」
「我報警了。」雅雯說，「李老師報過了。但沒有證據證明那張紙條是犯罪。就算找到那個人，他也可以說他只是幫人轉交，字條上沒有恐嚇，沒有要錢，沒有約時間。他只說『老師說可以』。」
溫以寧閉了一下眼，像把湧上來的某句話吞了回去。再睜開時，語氣更冷：「所以他們才敢用這種方式。跟你玩，又不留把柄。每一步都擦得很乾淨，像受過訓的。」
雅雯沒回答。她轉頭看了一眼騎樓深處，自動門又開了一次，一個提著關東煮的女客人走出來，塑膠袋晃著，熱氣在門口的冷空氣裡白茫茫地散開。門關上，玻璃上映出雅雯的背影，和她身後那根灰白色的圓柱。
「你回去吧。」雅雯說，「我從大門走，不搭便車。他們想讓我自己走進騎樓深處，我就走一次給他們看。但不會是他們以為的那條路。」
溫以寧看著她，沒動。過了幾秒，她把安全帽戴上，帽帶扣緊，下巴的線條被拉得筆直。她說：「他們換招了。你要小心身邊的人。」
雅雯仍舊沒答話。她只是把紙條在外套內袋裡按了一下，像在確認那個褶角還貼著心口。然後她轉身，邁步走進騎樓深處。她沒回頭，沒跟溫以寧道別，鞋跟在磨石子地磚上敲出短而穩的聲響。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她身後合上。玻璃震了一下，映出一排長長的日光燈，和雅雯越走越小的背影。巷口，溫以寧的機車引擎響起，低低地轉了兩聲，然後像根針一樣穿進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