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南京東路的騎樓在下午四點過後開始擁擠，下班的人潮還沒完全湧出來，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已經每隔幾秒就開合一次。雅雯在十二樓辦公室裡剛簽完一份展覽廳消防圖的複核意見，筆帽還沒蓋上，桌上分機就響了。
她接起來，是一樓管理室值班警衛的聲音，帶著中年的沙啞：「林副理，樓下有人放一張紙條，說有家長指名要給妳。」
雅雯的手指還壓在筆帽上，沒有立刻回答。她停了大約兩秒，才問：「什麼時候放的？」
「就剛才，一個穿圍裙的年輕人，說是學前班的老師。東西放在值班桌就走了，沒多說什麼。」
「我下去拿。」她把話筒放回座機，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外套披上。外套遮住了鎖骨下方那兩塊還沒褪盡的青黃瘀痕，但她自己知道它們還在，隔著襯衫布料也能感覺到皮膚上殘留的微突觸感。她沒有拿皮包，只把手機握在左手，走進電梯按下「１」的時候，指節是白的。
電梯在七樓停了一次，門開，走進兩個抱著卷宗的女生，低聲說了句「副理好」就縮到角落。雅雯微微點頭，視線一直盯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六、五、四、三、二、一。門開的那一瞬間，她已經從兩個女生中間側身走出去，步伐快而不亂，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節奏像秒針。
管理室在電梯廳左側，玻璃隔間不大，值班警衛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叔，姓鄒，雅雯進公司第一天就是他幫她刷的訪客證。他看見她走過來，從桌上拿起一張對折的活頁紙，從窗口遞出去。
「就這個。」鄒叔說，語氣沒什麼起伏，「那個人放下就走了，我還沒來得及問是哪個家長。」
雅雯接過紙條，沒有馬上打開。她先問：「穿圍裙的？什麼顏色？」
「呃……深藍色的，上面有繡什麼字我沒看清楚，走太快了。」
「大概多高？」
鄒叔想了一下：「比妳高一點，瘦瘦的，皮膚偏黑，顴骨很高。講話很快，說『有家長拿來，指名給策劃部林副理』，講完轉身就走，我叫他都沒回頭。」
雅雯的下頷肌肉輕輕抽了一下。她把紙條攤開。
紙是普通的活頁紙，藍色橫線，邊緣有從筆記本撕下來的毛邊。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筆壓很輕，是用鉛筆寫的，橫豎之間帶著五歲小孩特有的那種不穩定弧度——橫畫太長、豎畫太短，口字寫得像圓圈，媽媽兩個字的女字旁幾乎要散開。
「媽媽：今天下課我在後門等妳，老師說可以。意研」
雅雯把這行字讀了兩遍。第一遍很快，第二遍一個字一個字讀，讀到「老師說可以」的時候，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認識這個字跡。是意研的沒有錯。上禮拜意研在客廳茶幾上畫圖，握著蠟筆寫自己的名字，把「研」字的石字旁寫成了一個歪歪的三角形，雅雯還笑著指給她看。現在那張塗鴉還貼在冰箱門上，用一個草莓磁鐵壓著。
但她也知道一件事：李老師從來不讓孩子單獨在後門等。學前班的接送規定她簽過兩次——一次是入學時，一次是上個月林阿姨的接送授權書——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所有孩子必須由老師或授權接送人親手交接，不得讓孩子單獨留在校門口、後門或騎樓。
這張紙條上的「老師說可以」，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雅雯把手機拿起來，解鎖，點進通訊錄找到「李老師（學前班）」，撥出去。等待音響了三聲，她的拇指指腹壓在食指側面，一下一下地按，像在數拍子。第四聲響到一半，電話接起來了。
「喂？意研媽媽？」李老師的聲音輕輕軟軟，背景有孩子唱歌的聲音，聽起來是放學前的帶動唱。
「李老師，」雅雯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意研還在教室嗎？」
「在呀，在畫畫呢，今天放學前自由活動，她畫了一隻好大的兔子，剛剛才拿來給我看。怎麼了嗎？」
「她今天有沒有說要去後門等媽媽？或者有沒有任何人跟妳說要讓她去後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李老師再開口時，聲音裡的輕軟收了一半，換上了警覺：「沒有。我們從來不讓孩子去後門，妳知道的。後門是給廠商送菜用的，放學時間都鎖著。意研今天一直在我視線裡面，連廁所都是我陪著去的。」
雅雯閉了一秒眼睛。她感覺自己肺裡的空氣像被抽掉一半，但她的聲音仍然沒變：「好，謝謝妳。妳幫我看著她，不要讓任何人帶走她，除了林阿姨以外。我大概再一個小時到。」
「我知道了。」李老師的聲音壓低了一點，「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人放了張紙條，用她的名字。」雅雯沒有多解釋，「我處理完再跟妳說。現在開始到林阿姨到之前，不要讓她離開教室。」
掛掉電話之後，她站在管理室玻璃窗前，把紙條重新對折，又對折，變成一個掌心大小的方塊。她的手指穩定得像在折一份公文，連紙緣的對齊線都整整齊齊。但她的手腕內側有一條細細的青筋浮起來，在管理室的日光燈下看得特別清楚。
鄒叔隔著玻璃看她，嘴唇動了一下，想問什麼，但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就把話吞了回去。他在這棟大樓坐了十二年櫃檯，看過太多臉色——焦急的、拍桌子的、哭著跑進來的——但這種臉色他很少看到：像是把所有情緒都鎖在一個很小的盒子裡，盒子外面的那層冷靜反而比任何尖叫都讓人發毛。
雅雯沒有上樓。她轉向電梯廳另一側的玻璃門，推門走進騎樓。四點多的南京東路，騎樓下已經有人開始排隊買便當，機車並排停在紅線上，空氣裡混著炸雞排的油味和汽車廢氣。她把外套領口拉緊了一點，站在騎樓柱子旁邊，撥了第二通電話。
這次是打給溫以寧。
響兩聲就接了。溫以寧那邊有風聲，聽起來像是在騎車，引擎聲嗡嗡的，她把車靠邊停了才開口：「怎麼了？」
「有人放了一張偽造的紙條到我公司管理室，」雅雯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用我女兒的名字，說她會在學前班後門等。紙條上是我女兒的字跡，但內容是假的。放紙條的人就是昨天在騎樓攔我的那個男的，自稱新老師。」
溫以寧沒有插嘴。電話那頭只傳來她踢下側柱的金屬碰撞聲，然後是她站起來時皮衣摩擦的聲音。
「我已經打給李老師確認過，意研安全，還在教室。但這件事不是一個人的動作——紙條上的字跡是從意研的塗鴉上模仿來的，表示這個人進過教室、看過她寫字。他今天穿學前班的圍裙，深藍色，繡字我沒看清楚。」
「妳現在在哪？」溫以寧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道場裡那種清而短的語調，而是更低沉、更緊，像一把刀在刀鞘裡往前推了一寸。
「公司樓下騎樓，大門左邊柱子旁邊。」
「站著不要動。我從道場過去，十五分鐘。」溫以寧停了一拍，又補了一句，「不要一個人走。不管妳看到什麼。」
「我不會走。」雅雯說。她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但她的聲音還是一樣平穩：「但我也不打算站在這裡等。我會在騎樓走一圈，看對面便利商店、檳榔攤、還有那個戴紅帽的還在不在。十五分鐘，夠我把這條街上所有人的位置摸一遍。」
溫以寧沒有阻止她。她只說了一句：「到了打給妳。」然後掛斷。
雅雯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和那張折成方塊的紙條放在同一個口袋裡。紙條的邊角隔著布料頂在她的大腿側面，每一次邁步都會輕輕戳一下，像一根很小很小的針。
她沿著騎樓往東走，步伐不快，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磨石子地磚上，節奏和旁邊排隊買便當的人群完全不搭。她的視線從左到右掃過去——便利商店靠窗座位，空的；騎樓柱子後面，沒人；對街檳榔攤綠色遮雨棚下，只有冰櫃和兩張塑膠椅，黃燈泡在風裡晃，沒有腳、沒有黑影、沒有上次那雙黑色運動鞋。
她走到騎樓盡頭，在轉角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自己公司的玻璃大門。從這個角度看，管理室的窗口剛好被門口的圓柱擋住一半。如果有人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往這邊看，可以看到管理室窗口，但看不到窗口裡面的人——除非他走進騎樓，走到柱子前面。
而雄毅就是走進騎樓，走到柱子前面，把紙條放在值班桌上，說了一句話就走了。他沒有試圖親手交給她，甚至沒有多留一秒讓警衛攔住他。做得乾淨，做得快，做得像有人教過他每一步該怎麼走。
雅雯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張紙條。意研歪歪扭扭的字跡浮在她腦子裡——橫畫太長、豎畫太短，口字寫得像圓圈。一個五歲小孩的字，被大人拿來當釣餌。
她的下巴收緊，下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巷口的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根，她沒有伸手去撥，只是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一格，轉身走回騎樓中段，站在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旁邊，背靠著牆，面朝馬路。
這個位置可以看到三個方向：左邊是南京東路往捷運站的方向，右邊是學前班那條巷子的入口，正前方是對街的檳榔攤和停車格。她站在這裡，像一個站在棋盤邊上的人，不急著落子，先看清楚對方的佈局。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溫以寧的訊息：「過兩個紅綠燈，五分鐘。」
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繼續盯著街上。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沒有縮，呼吸均勻而淺。金屬拳套還在她家茶几上，沒有帶出來，但她此刻並不覺得自己空手。她帶著比金屬更硬的東西——她知道對方是誰、用什麼方式、從哪裡伸手進來。而她已經不再是一個人站在這裡。
騎樓外的天色開始轉暗，路燈還沒亮，整條街介於白天和夜晚之間的灰藍色裡。她的身影落在便利商店的落地玻璃上，被日光燈打出一圈淡淡的輪廓。玻璃映出她的臉——沒有表情，眼睛裡的光很冷，但嘴角的弧度不是害怕。
是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