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的手指還捏著窗簾邊緣，灰藍色的薄光從縫隙滲進來，把她半張臉照得像一層冷霜。她沒有開燈。黑暗裡，客廳的傢俱只剩下輪廓——茶几、電視櫃、那盆兩個禮拜沒澆水的黃金葛，全都靜靜蹲在原位，像陪她一起屏住呼吸。
她慢慢退離窗邊，背貼著牆站了一會，才把窗簾放回去。布面落下時幾乎沒有聲音，只看見那條縫隙一點一點縮窄，最後把巷口的人影切成一道黑線，消失不見。
皮包從她左肩滑下來，擱在茶几邊緣。她拉開拉鍊，手指探進內層，碰到金屬拳套冰涼的表面。她把它取出來，放在茶几上。金屬跟玻璃桌面相碰，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像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門。
手機螢幕亮起來，那道光在黑暗裡白得刺眼。溫以寧的訊息躺在通知欄裡：「明天晚上七點，道場見，有事跟你說。」
她沒有立刻回。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才打了「好」字送出去。訊息回覆的藍勾亮起來，又暗下去。她把手機翻身扣在金屬拳套旁邊，螢幕朝下，屋子重新跌進灰藍色裡，只剩窗簾邊緣還透著一點天光。
她坐進沙發，整個人陷進靠墊裡，兩手交疊在膝蓋上。金屬拳套離她不到二十公分，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的視線一直停在那個方向。窗外，巷口那盞黃燈泡還亮著，隔著窗簾，像一塊被水暈開的舊汙漬。
那雙鞋還在。她不需要掀開窗簾，也知道黑色運動鞋的鞋尖仍對著這棟公寓，像一對插在地上的匕首，等著她熄燈。
她沒有熄燈。因為屋子裡的燈，本來就沒有開。
同一時間，茶藝館包廂裡的水已經涼了。
Big嬌把紫砂壺的壺蓋翻過來，壺嘴對準杯口，倒了七分滿。她的手很穩，茶湯落進杯底的聲音細而勻，像某種精準滴漏。包廂裡只有她、雄毅和圍標三個人，桌上那盞仿古桌燈把三個人的影子壓在牆上，又長又扁。
雄毅坐在她對面，淺灰色POLO衫的領口有汗漬，黑色腰包擱在腳邊。從學前班離開到現在，他還沒換過衣服。圍標坐在另一側，鐵灰西裝外套沒脫，深藍色領帶鬆了半吋，手機仍螢幕朝下扣在桌角。
Big嬌沒抬眼，只把一杯茶推過去，杯底在託盤上發出極輕的刮響。她說：「意研的照片夠了。雅雯的簽名也到手了。接下來的重點，不是再靠近她，是讓她自己走進來。」
她的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已經完成的事實。壺裡的水蒸氣從壺嘴溢出來，裊裊散成一小片白霧。
雄毅傾身，兩隻手肘擱在膝蓋上：「不靠近她，她怎麼會自己走進來？」
Big嬌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她拉開隨身提包，從夾層抽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攤平在桌面上。紙條是從學前班聯絡簿上撕下來的，淺藍色橫線，邊緣有細微的撕痕。上面用黑色原子筆寫著：「意研在學前班後門等媽媽。」
字跡圓潤，落筆輕，收筆處微微上揚，模仿得極像。
她又抽出第二張紙，是一份公司請假單。事由欄填「家庭照顧」，申請人簽名欄上，林雅雯三個字寫得乾淨俐落，轉折處有一點她特有的斜角。圍標用碳粉轉印弄來的那個簽名，掃描後重新修過，印上去的，幾可亂真。
Big嬌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面中央，推向前，指尖壓在紙條的角落：「明天下午四點，你把這張紙條放進她公司樓下管理室。就說有家長拿來的，指名要交給林副理。」
她看著雄毅，又補了一句：「不要交到她手上。不要讓櫃檯的人攔下來轉交。放進管理室，放在值班桌上，不要多說。」
雄毅點頭，伸手要拿紙條。Big嬌沒放手。她的手指還壓在紙上，指甲是淡紅色的，像沾了一點茶色。
「圍標。」她的視線移過去，「你在策劃部，找個理由經過她座位或茶水間，看她拿到紙條之後的反應。只要她開始收拾東西，十分鐘內回報給我。」
圍標的手機仍螢幕朝下，他沒碰，只問：「如果她不信？」
Big嬌捻起菸，火光亮了一下。她吸了一口，讓菸霧在唇間散開，才慢悠悠地答非所問：「她會信。因為她怕。怕的人，不會花太多時間去想那張紙是真是假。她只會先過去。」
菸灰落在託盤裡，灰白色的，像一小撮骨粉。包廂裡的空氣被菸味填滿，茶香早就聞不到了。雄毅把紙條收進外套內袋，圍標把領帶重新拉緊，按著桌邊站起來。
沒人再說一句話。
雅雯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久到客廳裡每件傢俱的輪廓都變得更清楚，那是因為巷口的黃燈泡慢慢取代了天色，從窗簾縫裡遞進來一層舊舊的暖光。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用兩根手指把窗簾撥開一條極窄的縫。
巷口那雙腳已經不在了。
檳榔攤的綠色遮雨棚下只剩冰櫃和兩張塑膠椅，黃燈泡在風裡輕輕搖晃，光影擺來擺去。她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把窗簾縫拉得更小，側過身子，讓自己的影子不落在玻璃上。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走回去拿起來，是溫以寧又傳了一條：「你如果會怕，不要一個人過來。我去捷運站接你。」
雅雯盯著那行字，手指在輸入框裡停了一下。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不用。七點見。」
她把手機放下，低頭看了眼茶几上的金屬拳套，把它拿起來，套進右手。金屬的弧度貼著指節，涼得她手腕輕輕一縮。她握了握，又鬆開，把拳套放回茶几上，沒有收進皮包。客廳重新安靜下來，窗外只剩風吹過遮雨棚的啪啦聲，像有人在巷口輕輕拍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