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健室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像一隻困在燈管裡的蟲。
基浩把毛巾從後頸拿下來，摺了兩兩摺，擱在治療床邊緣。他左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還是有點彎不太直，但他沒吭聲，彎腰撈起擱在床底下的運動揹包，拉鍊拉開，把水瓶和護膝塞進去。雅雯站在他旁邊，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毛巾，放進揹包側袋，動作很自然，像做過一百次。
「走吧。」基浩說。他把揹包甩上肩膀，下巴往門口一抬。
雅雯點頭。她轉身先去拿自己的東西——運動外套的拉鍊拉到鎖骨下面一點，領口遮住了那兩個正在褪成青黃色的瘀痕。她把皮包的揹帶掛上肩膀，另一手提著裝了意研書包的大提袋。書包是粉紅色的，上面印了一隻兔子，耳朵一隻站著一隻垂著，拉鍊上還掛著一顆小小的草莓吊飾。
他們並肩走出復健室。走廊的日光燈已經不閃了，慘白的光打在拋光地板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安全門緊閉著，門上那塊長方形的玻璃映出走廊對面的牆，空蕩蕩的。
電梯間的數字從三樓往下跳。二、一、B1。雅雯按了下行鍵，手指在按鈕上停得比平常久了一點。她的眼睛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運動外套的深色布料把她整個人的輪廓收得很緊，只有肩膀的線條還撐著，沒有垮。
「明天幾點開會？」基浩的聲音從她左後方傳來。他靠著電梯間的牆，揹包擱在腳邊，雙臂交叉在胸前，眉骨的膠布邊角被汗水浸得有點翹。
「十點。」雅雯沒回頭。「宋謙說要看金邊那三間的後續評估時程。」
「他催妳？」
「他催每一個人。」
電梯叮的一聲，門滑開。裡面站著一個推輪椅的中年婦人，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雅雯側身讓輪椅先出來，然後走進電梯，基浩跟在後面。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從門縫裡看見走廊盡頭的安全門動了一下——只是很輕的一下，門縫裡的光線微微一暗，像是有人剛從樓梯間推門進來，又立刻停住。
門完全關上。電梯開始下降。
她沒有說。
同一時間，三重鐵皮屋道場的日光燈正照著那張摺疊桌。桌上攤著一本翻得捲角的筆記本，內頁畫滿了人體簡圖，關節處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密密麻麻寫著角度、重心、施力方向。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個透明夾鏈袋，袋子裡是一片斷裂的無名指指甲，弧度彎彎的，像一小片剝落的月亮。指甲下面壓著一張照片——去年公司尾牙，雅雯穿著深藍色套裝，端著酒杯，嘴角微微勾起，眼神沒有看鏡頭。
炳強不在。他的黑色隨身包掛在椅背上，拉鍊半開，露出裡面一本護照的邊角。桌上那盞檯燈還亮著，燈罩歪向一邊，光線斜斜打在那張照片上，把雅雯的半張臉照得很亮，另外半張陷進陰影裡。
道場後門的鐵門虛掩著，門縫裡傳出巷子裡機車經過的引擎聲。
星期一早上七點四十分，學前班的鐵門才剛拉起來。
李老師蹲在鞋櫃旁，把小朋友的室內鞋一雙一雙排整齊。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棉質上衣，袖子捲到手肘，頭髮用一根素色的夾子夾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耳朵前面。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雄毅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早餐店的塑膠袋，裡面是一杯冰豆漿和一份蛋餅。
「李老師早。」雄毅笑了一下，顴骨撐得臉皮有點緊。他穿了一件乾淨的淺灰色POLO衫，卡其色長褲，腰上掛著一個黑色腰包。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來應徵時更精神，像刻意打理過。
「早啊，這麼早就來了。」李老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小朋友還沒到喔，你先進來把東西放著。」
雄毅脫了鞋，換上室內拖鞋，走進教室。他的視線很快地掃了一圈——鞋櫃、積木角、圖畫區、儲藏間的門。儲藏間的門關著，把手上掛著一塊「請勿進入」的牌子，那是李老師報警之後才掛上去的。雄毅的目光在那塊牌子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今天試做半天對不對？」他把早餐放在教職員休息室的桌上，轉身問李老師。
「對，八點到十二點。」李老師走到他旁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護貝過的流程表遞給他。「等一下小朋友陸續進來，你先幫我看著鞋櫃那邊，確認每個小朋友都有換室內鞋就好。其他的我來。」
雄毅接過流程表，看了一眼，點點頭。他的眼神很專注，像在記什麼東西。
八點十分，第一個小朋友被家長送進來。接下來十五分鐘，門口連續來了五個家長，教室裡開始充滿小朋友的笑聲和哭聲。李老師蹲在門口一個一個接，拍拍背、摸摸頭，聲音輕輕軟軟地說「早安」。雄毅站在鞋櫃旁邊，彎腰幫一個小男孩把室內鞋的魔鬼氈黏好，動作很慢，很仔細。
八點二十三分，雅雯牽著意研走進來。
意研今天穿著一件粉紅色碎花洋裝，外面罩一件白色小外套，手裡抱著那條淺粉色繡歪兔的薄毯——她今天早上不肯放手，雅雯只好讓她帶出門。意研一看見李老師就鬆開雅雯的手，小跑步過去，薄毯拖在地上，像一條小小的披風。
雅雯站在門口，彎腰把意研的室外鞋放進鞋櫃。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深灰色窄裙，頭髮綰成低馬尾，皮包揹在左肩。她的視線從意研身上抬起來，掃過教室，落在鞋櫃旁邊那個穿淺灰色POLO衫的男人身上。
她的動作停了半拍。
雄毅正好抬頭。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了一下。雄毅先笑，點點頭，說：「早安，我是新來的助理，今天試做。」
雅雯沒笑。她看了他一眼，從他的臉看到他腰上的黑色腰包，再看到他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無名指側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她點了一下頭，沒說話，轉向李老師。
「今天麻煩妳了。」她把意研的書包遞過去，書包上那隻兔子的耳朵垂下來，草莓吊飾輕輕晃動。
「不麻煩。」李老師接過書包，蹲下來對意研笑。「意研早安，今天我們來畫畫好不好？」
意研用力點頭，薄毯從肩上滑下來，李老師幫她接住。
雅雯又看了雄毅一眼。他已經轉回去幫另一個小朋友換鞋，背對著門口，後頸曬得有點黑，肩胛骨的形狀透過POLO衫隱約可見。她收回視線，彎腰在意的頭頂親了一下，然後直起身，轉身走出學前班。
她走到騎樓，拿出手機，點開溫以寧的對話框。上一條訊息是昨天晚上溫以寧傳的：「明天晚上七點，道場見。」她打了三個字：「知道了。」拇指在發送鍵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下去。
騎樓對面是一間早餐店，鐵板煎臺上荷包蛋滋滋作響，油煙從抽風口往外飄。早餐店門口站著一個女人，戴著紅色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吸管含在嘴裡，視線越過馬路，落在學前班的門口。
雅雯沒有注意到她。她把手機收進皮包，拉了拉揹帶，往南京東路的方向走。
九點四十五分，南京東路大樓十二樓，策劃部辦公室的日光燈全亮著。
圍標穿著一件鐵灰色西裝外套，內搭白襯衫，打了一條深藍色素面領帶，坐在策劃部最靠門口的臨時座位。他的桌上放著一臺筆電、一個公文夾、一杯超商的熱美式。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看起來像那種剛到職、還不敢放鬆的新人。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一直在動——從筆電螢幕的邊緣往上瞟，掃過整間辦公室，記下每個人的座位、走動路線、離開座位的頻率。
雅雯的辦公桌在辦公室最裡面，靠窗，桌上疊著三疊文件夾，左邊放著一個黑色的桌上型收納架，裡面插著幾支筆和一疊便利貼。她的椅子推得很進去，椅背上掛著一件備用的黑色西裝外套。
圍標看見她走進來。她放下皮包，脫掉運動外套（她早上穿著運動外套進公司，在電梯裡才換上襯衫的），拉開椅子坐下，第一件事不是開電腦，而是把桌上那三疊文件夾從左到右翻了一遍，確認每一份的封面標籤都還在原位。
十點零二分，她站起來，拿著一份藍色文件夾走進宋謙的辦公室。門關上。
圍標等了三十秒。然後他站起來，拿著自己的公文夾，走到影印機旁邊。影印機離雅雯的辦公桌只有三步。他把公文夾放在影印機上，按下掃描鍵，機器開始嗡嗡運轉。他的身體微微側向雅雯的辦公桌，視線從影印機的液晶螢幕上移開，掃過她的桌面。
收納架。筆。便利貼。最上面那張便利貼上寫著一行字：「金邊第三渡假村——消防許可到期日 3/14」，字跡很勻，筆壓偏重，最後一橫稍微往上勾。便利貼的右下角簽了一個名字：林雅雯。
圍標的呼吸沒有變。他伸出左手，很自然地拿起那疊便利貼，假裝在看上面的字，右手同時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他沒有拍照——拍照會有快門聲，策劃部太安靜了。他把便利貼放回原位，然後從自己的公文夾裡抽出一張空白的便箋，壓在那疊便利貼上面，輕輕抹了一下。便箋上留下一層極薄的碳粉轉印痕跡，那是從便利貼的簽名字跡上蹭下來的。
他把便箋夾進公文夾，關上影印機的蓋子，拿回自己的影本，走回座位。整個過程不到九十秒。
坐下之後，他拿出手機，點開一個加密通訊軟體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簽名拿到了。」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與此同時，學前班的教室裡，小朋友正在圖畫區畫畫。蠟筆撒了一地，幾個小孩趴在地上塗鴉，意研坐在角落，專心地用紅色蠟筆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李老師蹲在旁邊，輕聲問她在畫什麼，意研頭也不抬地說：「太陽。」
雄毅站在鞋櫃旁邊，手機拿在手上，鏡頭朝向圖畫區的方向。他按了一下音量鍵——那是他設定好的無聲快門。螢幕上定格了一張照片：意研側著臉，手裡握著紅色蠟筆，嘴巴微微張開，專注得像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個圓圈。
他把照片傳進加密群組，附上一行字：「角度五，正面側臉。」群組裡立刻跳出一條回覆：「收到。繼續。」
茶藝館包廂裡，Big嬌把平板電腦立在桌上，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第一張是意研在鞋櫃旁抱著薄毯的側面照，第二張是她彎腰換室內鞋的背影，第三張是她畫畫時側臉特寫——角度、光線、距離都不一樣，顯然是從教室內不同位置拍的。
她滑到下一張。那是一張簽名的掃描檔，字跡被碳粉轉印得有點淡，但「林雅雯」三個字的筆順結構清晰可辨。她把圖片放大，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往上扯。
「有簽名就好辦了。」她把手伸向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後對著包廂角落站著的一個短髮女人說：「叫他們準備下一階段。」
短髮女人點頭，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Big嬌把平板轉向自己，點開一個新的群組，裡面已經有五個頭像在線上。她用食指一個一個點過去，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在發號施令：「三點監控。學前班對面早餐店一個，南京東路大樓對面便利商店一個，她住處巷口檳榔攤一個。另外兩個機動，負責交接班跟回報。從今天開始。」
群組裡五個頭像同時亮起，回覆只有一個字：「收。」
下午四點五十分，雅雯從南京東路大樓走出來。
天色正在轉暗，騎樓的日光燈還沒亮，整條街被夾在白天與夜晚之間的那層灰藍色薄光裡。她換回了運動外套，皮包揹在左肩，右手提著意研的書包——她下午請林阿姨把意研從學前班接回家，但書包先送到了公司。
她走得不快，但腳步很穩，鞋跟在騎樓地磚上敲出均勻的節奏。經過便利商店的時候，她沒有轉頭。但她注意到了——玻璃門裡面，靠近雜誌架的那排座位區，一個戴紅色棒球帽的女人坐在高腳椅上，手裡捧著一杯飲料，帽簷的方向正對著騎樓。
紅色。
早上那個在學前班對面早餐店門口喝咖啡的女人，也戴著紅色棒球帽。
雅雯的腳步沒有變慢。她把意研的書包帶子往左肩又拉緊了一點，右手伸進皮包外側夾層，摸到那串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個灰色小熊掛飾——那是基浩給她的，定位硬片藏在裡面。她用拇指按住小熊的肚子，隔著絨毛感受裡面那塊硬片的輪廓，然後放開，繼續往前走。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一個穿著深色防風外套的男人走出來，手裡提著一袋東西，往雅雯的反方向走。紅色棒球帽的女人沒有動，她的飲料還剩半杯。
雅雯轉進自己住處那條巷子。巷口的檳榔攤亮著一盞黃燈泡，綠色遮雨棚下擺著一個冰櫃和兩張塑膠椅。平常這個時間，檳榔攤的阿伯會坐在塑膠椅上抽菸看手機，但今天椅子上沒有人。冰櫃旁邊站著一雙腳——黑色運動鞋，深色長褲，褲腳塞進襪子裡。腳的主人站在遮雨棚的陰影深處，上半身被招牌擋住，只看得到從冰櫃旁邊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著一條黑色的運動手環。
雅雯沒有往那個方向看。她掏出鑰匙，打開公寓鐵門，推門進去，門在身後自動關上，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她爬樓梯的時候一階一階踩得很穩，但速度比平常快了一點，呼吸在樓梯間的回音裡被放大，像有另一個人跟在她後面喘。
三樓。她開了自家的門，進去，關門，上鎖，扣上門鏈。然後她走到客廳窗戶旁邊，側身靠在牆上，兩根手指捏住窗簾的邊緣，拉開一條縫。
往下看。
巷口檳榔攤的綠色遮雨棚下，那雙腳還在。站著不動。黑色運動鞋的鞋尖朝向她的公寓，像一對靜止的指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