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從玻璃門外漫進來，把道場磨石子地板上每一道刮痕都照得清清楚楚。雅雯站在光裡，金屬拳套握在左手，虎口抵著指節弧線的凹處。她沒看溫以寧，也沒看自己的鎖骨。她只是把拳套換到右手，指腹壓過那圈冰涼的金屬，然後對溫以寧點了一下頭，動作很淺，像在道場對練結束後跟對手行的那種禮。
「後天見。」她的聲音比剛才謝謝兩個字更乾，更短，像是從齒縫間一點一點放出來的。
溫以寧站在門邊，招牌燈的開關還在她指尖下方。她沒接話，只是偏了偏下巴，示意知道了。玻璃門外的白光把她的白色背心照得近乎透明，黑色運動內衣的肩帶在背心底下顯出一道深色窄影。她看著雅雯走過那片光，走進門邊的鞋櫃區，彎腰把拳套收進黑色運動包外側的網袋。那個動作做得很快，快到像怕自己在光裡站太久。
唰。運動包拉鍊拉上，聲音短而尖。
雅雯沒有回頭。她揹起運動包，推開玻璃門，門外騎樓的光把她整個人裹住。臺北的夜風從對街灌過來，帶著柏油路白天曬過之後還未散盡的熱氣。她踏出騎樓，鞋底踩上人行道，路燈把她的影子往後拖，一直拖回道場門口。
溫以寧鎖門時，手指在牆面上多停了一秒。
雅雯不知道。她只知道身後的招牌燈忽然滅了，騎樓暗下半寸，然後是鐵門拉下的聲音，金屬片一節疊一節地響，像有規律地數著拍子。
隔天是星期日。天快黑的時候，雅雯坐在醫院的復健室長椅上，背靠著淺綠色牆面，兩手插在運動外套口袋裡。復健室不大，靠窗那排跑步機佔掉三分之一，靠牆的鏡面牆前面擺著瑜珈墊和平衡球，中間的空地留給治療床。基浩躺在最裡面那張治療床上，左膝彎起，物理治療師站在他身前，一手扶著他小腿，一手壓在他膝蓋上方，嘴裡低聲念著角度，一句一句像在數拍子。
復健室的燈光白得發青，照在基浩額頭上那層細汗上，亮得像塗了油。他穿一件深灰色短袖運動衫，領口已經濕了一圈。左腳腳踝慢慢往下壓，膝蓋屈伸的弧度很小，但每一次移動，他右手的指節都會握緊床緣，指骨一節一節地浮起來。雅雯沒跟他說話，也沒靠近，只是坐在半間復健室之外的長椅上，視線跟著他膝蓋的弧度上下移，像在替那個角度做記號。
物理治療師開口：「再來一次，慢一點，下去了……對，到這裡，撐住。」
基浩的喉結不明顯，汗沿著下巴滴下來，落在運動衫前襟。他撐到第五秒才吐氣，左腳慢慢放平，整個人像被抽掉一根弦，肩膀陷進治療床裡。治療師拍拍他小腿：「休息兩分鐘，別起身太快。」
他嗯了一聲。眼睛往右偏，沒看雅雯，只是用眼角掃過長椅的方向。雅雯沒避開，也沒出聲，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捻著外套拉繩的塑膠頭。那繩頭已經被她搓得發熱。
休息後，治療師讓他坐到床緣，左腳懸空，做最後一組伸直。基浩的後背離開床面，身體前傾，兩手撐在身側，左腳一下一下往上踢。踢到第十二下的時候，他眉間皺了一下，像有根細針從膝蓋內側竄過去。他沒停，又踢了三下，才把腳放下，手肘撐在膝蓋上喘氣。
雅雯站了起來。她走得不快，鞋底擦過地板，聲音很輕，但復健室太安靜，每一步都傳得清楚。她走到他旁邊，從椅背上抽出那條乾淨的白色毛巾，遞過去。
基浩抬起頭。他額上的汗沿著眉骨那道還沒完全脫落的膠布邊角往下淌，有一滴流進眼尾，他用力眨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接住毛巾，指尖先碰到她的，再順著毛巾邊緣滑過去，四指收攏，把她的手腕也一併握住。
他的手心全是汗，熱得發黏。雅雯的手腕在他掌心裡像被箍住，但沒有痛。他沒用力，只是把她拉近了一點，拇指找到她腕內跳動的地方，輕輕壓下去。
脈搏。一下，一下，一下。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臟在推，還是他的手指在按。
「下禮拜我自己來。」基浩的聲音低到像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毛巾垂在兩人手背之間，把他的半張臉遮去一角。
雅雯沒抽手，也沒點頭。她的手腕在他掌中微微發抖，像有電流從他拇指按著的脈搏往手臂上爬。她的呼吸仍然很平，但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擠出一個字：「好。」
基浩沒放開。他看著她的手腕，拇指又往下壓了一點，像在確認那個跳動是真的。過了好久，他才慢慢鬆開手，接過毛巾，把它按在後頸，低下頭不看她。
玻璃窗外的走廊，一個人沒有。
那個人站在紅色消防栓旁邊，深藍色連帽外套的帽子沒戴上，帽繩垂在胸口兩側。他看起來二十出頭，臉很瘦，顴骨高，皮膚偏黑，像長期在戶外跑的人。他站在復健室玻璃窗外，一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手垂在腿側，指間夾著半支沒點的菸。他的視線穿過玻璃，不偏不倚地落在雅雯身上。
雅雯沒看見他。她正低著頭，把被握過的那隻手腕收回身側，手指在上面按了按。皮膚上還留著基浩掌心的熱度，像一圈看不見的印子。
走廊的日光燈突然閃了一下。男子眨了眨眼，把菸收回耳朵後面，收回視線，轉身往走廊盡頭走。他走得不疾不徐，運動鞋底在拋光地板上發出穩定而低微的摩擦聲。盡頭有一扇深綠色安全門，他推開門，走進樓梯間，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那條縫裡的光一點一點變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