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不到，策劃部的內線電話響了三聲。
雅雯接起來，話筒那頭不是基浩，是宋謙的秘書，聲音制式得像錄音檔：「林副理，宋總請您三點十分到他辦公室一趟，帶渡假村振興計劃的進度摘要。」說完不等她回應就掛斷，連「謝謝」兩個字都省了。
她把話筒放回去，手指在話筒上多停了兩秒。然後拉開抽屜，抽出基浩上午送來的那份初步評估，封面上藍色便利貼還黏著，他的字整整齊齊列了三座渡假村的名稱、客房數、最近一季的住房率。她把文件放進皮革文件夾，拿起窗臺上那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冷的，苦味比熱的時候更沉，從舌根一路漫到喉嚨。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她沒有交代任何人要去哪裡。
宋謙的辦公室在十五樓，出了電梯左轉走到底，厚重的實木門板上沒有職銜牌，只有一個黃銅門把，光澤被無數隻手握得發亮。她敲了兩下，門內傳來一聲「進來」，語氣不重，但隔著門板聽起來像是已經等了一段時間。
推門進去，宋謙沒坐在辦公桌後面。他站在落地窗前，西裝外套脫了，襯衫袖子捲到手腕以上兩吋，右手腕內側那條淺紅色的勒痕在午後的側光下格外清楚。他手上沒拿菸，但空氣裡有淡淡的菸草味，不是剛熄的，是衣服纖維裡吸附太久、洗不掉的殘留。
「渡假村的進度。」雅雯把文件夾放在他桌上，站著，沒有坐下。
宋謙轉過身，看了文件夾一眼，沒碰。他的視線從文件夾移到她臉上，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說：「我沒要妳帶文件。」
雅雯沒有接話。她站在辦公桌的這一側，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兩公尺寬的實木桌面，桌上除了一支鋼筆、一杯黑咖啡、一個皮革名片盒之外什麼都沒有，整潔得像樣品屋的擺設。
「振興計劃是妳進策劃部的第一份成績單，」宋謙繞過辦公桌，走到她左側，距離縮到一臂之內，她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衣櫃除味劑和菸草的味道，乾燥而低沉，像曬了太久太陽的木頭。「財務部想砍掉其中一座，妳知道吧？」
「知道。」
「那妳打算保哪一座？」
「三座都不砍。」雅雯轉頭看他，兩人之間的身高差讓她必須微微抬起下巴，但她沒退。「渡假村的問題不在供給過剩，在定位重疊。砍掉任何一座，另外兩座的客群基礎會跟著崩塌。給我三週，我可以把三座拉出不同的客群輪廓。」
宋謙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算笑，比較像獵人在判斷獵物移動的方向。
「妳要三週，我給妳兩週。」他把手插進西裝褲口袋，踱了兩步，停在落地窗前，背光的輪廓被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切成一個深色的剪影。「兩週後董事會，我要看到三份獨立的市場區隔評估，每份至少五個競品，含客單價、回購率、季節波動曲線。做得到，預算我幫妳擋；做不到——」他頓了一下，轉頭看她，「妳就親自去跟財務部說，為什麼三座渡假村要留著賠錢。」
「兩週。」雅雯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上揚也沒有下沉，像在確認一組數字。
「不夠？」
「夠。」她說。「明天我先帶人去現場，把客房現況和餐飲動線拍回來，三天內補齊營運數據。」
宋謙沒有回話。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杯緣放回桌面時發出輕輕一聲磕響。
「基浩跟妳去？」
「對。」
「他能力怎麼樣？」
「夠用。」雅雯說。
宋謙點點頭，不是認同的點頭，是「我知道了」的那種點頭。他從桌上拿起鋼筆，在一張空白的便箋上寫了幾個字，筆尖刮過紙面的聲音細得像指甲劃過絲綢。寫完他把便箋對折，從桌面上推過來，指尖壓在紙張的折線上。
「渡假村經理姓餘，妳拿這張紙條給他看，他會把備用門禁卡和庫房鑰匙給妳。」宋謙說，手指還壓在便箋上沒移開。「不要讓他知道妳在查什麼。」
雅雯伸手去拿便箋，指尖碰到紙張邊緣的時候，宋謙的手指沒有馬上移開。他的食指壓在折線上，指腹的溫度透過紙張傳到她指尖，溫的，但沒有用力，只是放在那裡。
「妳脖子上的傷，」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階，「好了？」
雅雯的手指在便箋上停了一拍，然後她把紙張從他指下抽出來，放進文件夾的內層，動作很慢，像在拆一顆引信極短的炸彈。
「差不多了。」她說，語氣平得像在報氣象。
宋謙把鋼筆放回筆座，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特別脆。他繞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手肘撐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的位置，整個人往椅背靠了半寸，那個姿態不像結束談話，比較像在欣賞一幅還沒畫完的畫。
「明天出發前把路線和預計停留點發給我，」他說，「如果妳在渡假村待到太晚，我會知道去哪裡找妳。」
雅雯拿起文件夾，轉身往門口走。她的手握住黃銅門把時，背後傳來宋謙的聲音，慢而規律，每個字之間的間隔一樣長，像數拍子。
「今天不錯，林副理。」
她沒回頭，拉開門走出去。走廊上的日光燈比辦公室裡白得多，照得她眼睛微微發澀。她站在電梯前按下按鈕，手指在按鍵上壓得比平常用力，塑膠面板發出輕微的啪一聲。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握著文件夾的手指關節泛白，指甲嵌入皮革表面，留下五個淺淺的月牙形壓痕。
回到十二樓辦公室，她沒有坐下，直接撥內線叫基浩進來。他出現的時候手上還握著筆，筆蓋沒套，襯衫袖口沾了一小塊立可白的痕跡，顯然剛才還在趕競品分析。
「明天早上六點公司門口集合，」雅雯說，語氣像在下行軍令，「開公司那臺深藍色休旅車，你帶相機、筆記本、測距儀。穿可以走三小時路的鞋子，不要穿皮鞋。」
「去哪？」
「渡假村，三座都跑。」
基浩的嘴巴張開又閉上，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衝回座位準備，卻在半路緊急煞車，回過頭來問：「副理，要過夜嗎？」
雅雯頓了一拍。她原本要說「當天往返」，但腦中浮現三座渡假村分布在新竹、苗栗和南投山區，光是車程加起來就超過六個小時，還不算勘查動線和拍照記錄的時間。一天跑完，與其說是勘查，不如說是行軍。
「帶換洗衣物，」她說，語氣沒變，像只是在修正一個無關緊要的參數，「可能會住一晚。」
基浩應了一聲「知道了」，這次真的小跑步出去，筆記本夾在腋下，筆還握在手上，跑起來的時候筆尖在空氣裡劃出一條看不見的線。
雅雯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翻開文件夾，宋謙那張對折的便箋從內層滑出來。她打開，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很深，每個字的收筆處都有一個微微下壓的頓點。
「餘經理——給她全部。」
她把便箋重新摺好，放進皮包的內層拉鍊袋，和那張沒有印刷的深色房卡、判決書影本放在同一個夾層。拉鍊拉上的聲音很細，像某種東西被關在金屬齒輪的縫隙裡，暫時不會出來，但也沒有消失。
窗外南京東路的午後光線開始轉黃，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出一片琥珀色的光，照進辦公室，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平行四邊形。她把文件夾推到桌角，拿起手機，在訊息欄裡打了幾個字發給基浩：「明天帶傘，氣象說午後雷陣雨。」
基浩秒回：「收到。副理，我需要帶筆電嗎？」
「帶。」
「收到。」
她看著螢幕上那兩個字，想起宋謙剛才說「今天不錯」的語氣——不是稱讚，不是鼓勵，比較像飼主在確認寵物沒有跑出圍欄的範圍。她把螢幕關掉，手機面朝下放在桌上，機背的溫熱貼著桌面，慢慢散掉。
同一時間，三重。
炳強坐在租屋處的書桌前，窗外的光線被對面大樓擋掉大半，房間裡暗得像傍晚，但他沒開燈。桌上的舊筆電螢幕是房間裡唯一的光源，藍白色的冷光打在他臉上，把他左頰上那塊還沒掉乾淨的結痂照得發青。
筆記本攤開在鍵盤旁邊，左頁是林嘉琪的兩吋證件照，用透明膠帶貼在紙面上，照片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字：急診室大夜班輪值表——週二、週四、週六、週日，下班時間凌晨四點二十到四點四十；住址——五樓灰白色老公寓三樓，鐵門六位數字加井字鍵；窗戶——舊式單片玻璃，無鐵窗；路線——從急診室側門出，沿後巷直走到底，左轉騎樓，約十二分鐘腳程。
右頁是他手繪的路線圖，從急診室到老公寓的每一條巷弄都用黑色原子筆畫出來，轉角處標了便利商店、早餐店、檳榔攤，甚至畫了騎樓底下堆放的紙箱位置。路線圖的最下方，紅色原子筆寫了三個字，筆壓重得紙張背面都凸起來：「練手用。」
他拿起筆，在左頁的邊緣繼續寫，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壓得很深：第一步——確認下週輪值表，比對嘉琪回診時間。第二步——週四凌晨尾隨，確認她進門後幾分鐘關燈。第三步——週六凌晨四點四十五分行動，鐵門密碼已到手，直接上三樓。
寫到這裡他停下來，筆懸在半空中，嘴唇動了動，像在默念什麼。然後他在第三步旁邊畫了一顆星號，紅色的墨水在紙上滲開一小圈，像一滴被稀釋的血。
他翻到筆記本的前一頁，雅雯那張去年公司尾牙的舊照貼在左上角，照片裡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身裙，側著臉在跟旁邊的人說話，鎖骨的線條在黃色燈光下被照得很柔。照片旁邊用膠帶貼著一片斷裂的無名指指甲，半月形的甲面已經從原本的粉紅色褪成米白，邊緣有點捲，像一片被風乾的花瓣。
他的手指在指甲上輕輕抹了一下，觸感又薄又脆，稍微用力就會碎掉。
「先從她開始，」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照片裡的人講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練到手不抖，再去碰妳。」
他把筆記本闔上，用橡皮筋束好，放進床頭那兩個紙箱的其中一個裡面，壓在幾件摺好的T恤底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樓下看。三重鐵皮屋道場的招牌在巷口亮起，橘紅色的霓虹燈管有一截接觸不良，一明一滅，把巷口的水泥牆照得一塊亮一塊暗，像某種不規律的心跳。
夜裡十一點，雅雯的住處。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機在皮包裡震了一下。她沒理，先轉開門鎖、脫鞋、把門帶上、按下反鎖，然後才從皮包裡拿出手機。
螢幕上跳出一則訊息，發送者的名稱只有一個字母：S。
訊息內容四個字：「今天不錯。」
她站在玄關，沒有開燈。客廳的窗簾沒拉上，窗外路燈的冷白色光線穿過玻璃，把地板切成一條一條長方形的光柵，從玄關一路延伸到茶几，延伸到沙發，延伸到電視櫃旁邊那張意研的遊戲墊。皮包還掛在她肩上，內層拉鍊袋隔著皮革貼在她腰側，那張沒有印刷的房卡被體溫捂得微溫，像一枚埋在布料底下的硬幣。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掉，然後她又按亮，再讀一遍。宋謙從來不多打字，不多解釋，每一則訊息都像從一整段話裡截出來的最後一句，前面省略的部分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沒有回。
刪除訊息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零點五公分的位置，最後她沒有刪，只是把手機翻面放在鞋櫃上，螢幕朝下。皮包從肩膀滑下來的時候，金屬鍊帶擦過她的鎖骨，涼涼的，像一條極細的鐵絲輕輕搭在皮膚上。
她去浴室洗了把臉，冷水沖在臉上沖了很久，抬頭的時候，鏡子裡的女人嘴唇微微發白，額前的碎髮被水打溼，貼在太陽穴上。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頸部那塊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瘀痕，手指在脖子上按了一下，不痛了，但皮膚底下好像還有什麼東西沒散乾淨，像一層很薄很薄的淤血，附著在肌肉和血管之間的某個縫隙裡。
關燈的時候她沒有再碰手機。
窗外那盞路燈繼續亮著，把冷白色的光一格一格鋪在客廳地板上，像一張還沒有被填滿的表格，等著誰去寫上下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