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雅雯鎖骨那兩個紫黑瘀痕上停了一下。她站在客廳中央，視線從大門的門鏈開始，沿著窗臺、後陽臺的落地門、意研房間的門縫，一圈一圈地繞，像在數一條只有她自己看得到的線。門鏈扣著，鍊節上沒有新的刮痕。窗鎖全部到位。後陽臺的洗衣機水管沒有移位，地板磁磚乾乾淨淨，沒有不屬於這裡的鞋印。
她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沒開燈。手機螢幕亮著，溫以寧的訊息還掛在對話框裡：「後天晚上七點道場見。」她看了一眼，指腹在螢幕上滑過去，沒回。那條訊息她當場已回過一個「好」字，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衣櫥最裡面，基浩那件泥灰色西裝外套還掛在原位，袖子被衣架撐出淺淺的摺痕。她伸手把外套往裡推了推，讓它貼著衣櫥背板，然後從下方抽屜取出黑色運動長褲和一件深灰色短袖上衣。換衣服的動作很快，布料擦過腰側的淺紅刮痕時，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金屬拳套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涼涼的，指尖穿進指環，握了握，確認指節的弧度貼合手掌，才放進黑色隨身包的內層拉鍊袋。
出門前她推開意研房門，只推了一條縫。小床上那團淺粉色被子微微起伏，一隻胖嘟嘟的小腿從被子邊緣伸出來，腳趾蜷成一團，像五顆還沒剝開的毛豆。她把門帶上，鎖了兩道。
那天白天過得很慢。她帶意研去超市，買了奶粉、濕紙巾和一盒草莓，回家後把草莓泡在鹽水裡，一顆一顆瀝乾，放在小碗裡端給意研。意研用五根軟軟的手指抓了一顆，咬了一口，汁從嘴角流下來，她伸手去擦，意研皺著鼻子把她的手拍掉。她看著那雙跟自己一樣的圓眼睛，笑了一下，很短，像窗簾縫隙裡的陽光，一晃就沒了。
傍晚六點四十分，她把意研交給臨時來幫忙的林阿姨，交代了奶粉的匙數和水溫，背起隨身包出了門。騎樓下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她把包包揹帶往肩上攏緊，腳步沒停。
道場在二樓，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又暗，她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頭頂那盞招牌燈還亮著，白光從「溫以寧道場」五個字後面透出來，把門口一小塊磨石子地照得發白。溫以寧站在鏡牆前面，黑色運動內衣外罩著那件薄薄的白色背心，褲腳收進短襪裡，整個人站得像刀背一樣直。她聽見門上的風鈴響，轉過頭來，對雅雯點了點頭，然後繞過櫃檯，走到門邊，伸手把招牌燈的開關往下一切。
啪。玻璃門外的白光滅了。道場裡只剩鏡牆上方那排日光燈還亮著，而且只開了半邊，另外半邊的燈管沒開，把整個空間切成明暗兩半。溫以寧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背心邊緣被光打出一條銳利的線，她轉身時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在跟地板說話。
「我這幾天翻了退件紀錄。」她走向櫃檯，從抽屜裡抽出四張報名錶，攤在櫃檯桌面上，紙張邊緣微微捲起，像被翻過很多次。「連續四張，退件原因都不一樣——這張地址不全，這張緊急聯絡人沒填，這兩張自述寫得太草，看不出訓練目的。但紙是同一種紙，筆壓也像。」
雅雯走到櫃檯邊，低頭看那四張報名錶。表格格式一模一樣，都是道場官網下載列印的版本，但填寫的筆跡確實有種說不上來的相似——不是字體像，而是下筆的方式。每一張的「實戰對練」欄位都被勾選了，勾的角度幾乎相同，筆尖在紙面上壓出淺淺的凹痕，凹痕的深度也差不多。
「措辭呢？」雅雯問，聲音不大，但很穩。
「措辭更像。」溫以寧用手指點著其中一張的自述欄，指腹停在倒數第二行。「『想找有實戰經驗的女教練對練』——這張。這張寫『聽說這裡教練很硬』，第三張寫『朋友推薦，想練真的』。第四張——」她把最下面那張抽出來，放在最上面，指甲在備註欄末尾輕輕敲了一下。
雅雯低頭看，備註欄最後一行寫著：「朋友介紹，聽說這裡有個很悍的女人。」
她沒有立刻說話。那行字筆壓比前面稍重，墨色深了一點，像是寫到最後一句時手指多用了幾分力。炳強當初報名的備註欄寫的是「跟同一條線上的女人練過」，用詞不完全一樣，但語氣裡那種掂量、試探、把女人當作靶心的說話方式，幾乎是同一套。
「沒有照片？」雅雯抬起頭，看著溫以寧。
「沒有。」溫以寧把四張報名表疊整齊，紙邊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對齊。「姓名都是假的——我打過其中兩支電話，一支空號，一支響三聲就掛，掛完簡訊進來寫『傳訊就好』。我沒再打。」
她說完轉身走到鏡牆前，背對著雅雯，伸手把牆角的電風扇轉了個方向，扇葉擺頭時發出細微的喀喀聲。「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批人，但不像個別報名。比較像有人拿道場當靶，測試審核要填到什麼程度才會被退。一張退，換人再報，換地址換電話換自述，但勾選模式沒換過。」
雅雯把隨身包放在地上，蹲下去，拉開拉鍊，從內層取出那雙金屬拳套。拳套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指節弧度處有細微的磨損痕跡，像是最近被反覆握過。她把拳套放在大腿上，沒戴，只是用拇指慢慢摸過每一節金屬的邊緣，從食指到小指，再從小指摸回來。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她摸到第三輪的時候，手指停在無名指的位置——那片斷裂的指甲還沒完全長回來，甲面邊緣仍有一道淺淺的凹痕。
溫以寧轉過身來，視線落在拳套上，停了大約兩秒。她沒問金邊的事，也沒問那兩個瘀痕是怎麼來的。她只是走到雅雯面前，蹲下來，手肘擱在膝蓋上，語氣沒有變軟，也沒有變硬。
「如果那批人再出現，我會直接報警。報名表、退件紀錄、電話號碼，全部交給警方。」她停了一下，等雅雯抬起眼才繼續說。「我不會讓妳一個人扛。」
雅雯的手指停在拳套的無名指指節上，不動了。她看著溫以寧，道場半邊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們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磨石子地板上。她張了張嘴，喉嚨動了一下，聲音出來的時候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擠上來。
「謝謝。」
溫以寧沒有說「不客氣」，也沒有拍她肩膀。她只是站起來，走到櫃檯邊，把那四張報名錶收進抽屜，關上抽屜，金屬滑軌發出一下短促的摩擦聲。然後她走到門邊，伸手把招牌燈的開關往上推。
啪。白光從玻璃門外斜切進來，像一把刀，俐落地切開道場裡的明暗界線。光從雅雯的腳踝開始往上爬，爬過她黑色運動褲的褲腳、大腿上橫放的金屬拳套、鎖骨下方那兩個還沒褪盡的紫黑瘀痕——瘀痕的邊緣已經從深紫色轉成青黃，像兩片褪了色的花瓣貼在鎖骨兩側。
她沒遮。
她就那麼站著，拳套握在手裡，背脊挺得很直。白光把她鎖骨那兩個瘀痕照得分明，她沒有拉領口，沒有側身，沒有低頭去看。她的呼吸很平，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拳套邊緣微微壓進大腿的布料裡，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溫以寧站在門邊，手還放在開關上，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像沒發生過，但她收回手的時候，手指在牆面上多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