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藝館的包廂不大，四壁貼著深褐色仿木紋壁紙，日光燈管壞了一角，靠牆那盞黃燈泡把桌面照出一圈昏昧的光。雄毅先到，坐在靠裡面的位子，素色polo衫的領子翻了一半，卡其長褲膝蓋處還留著白天在騎樓久站的摺痕。他面前那杯茶已經涼了，茶湯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他沒動，手指在玻璃杯外壁一下一下地點，像在數時間。
圍標比他晚了七分鐘，推門進來時領帶歪了半吋，深藍色西裝外套右肩沾了一小片灰，像是擠捷運時蹭到的。他朝雄毅點了下頭，沒說話，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椅腳在磁磚地上拖出一聲短而澀的刮響。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方桌，桌上除了一壺茶、三隻倒扣的茶杯，什麼也沒有。
Big嬌還沒到。
雄毅先開口，聲音壓得低，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學前班那邊排了，下週一試做半天。」他頓了頓，手指不再點杯子，改握上去，指尖泛白。「可是今天傍晚我在騎樓堵她，才講一句『剛好經過』，她連聽都沒聽完，直接繞過我走掉。她那眼神——」他沒說下去，嘴角往下一扯，像吞了口冷茶。
圍標接話，語氣比雄毅平，但每個字都像從齒縫擠出來。「履歷她收了。我親手交到她手上，她只看一眼，說：『人事會通知。』」他抬手把領帶結鬆了一點，指節在領口那兒停了一下。「從頭到尾沒正眼看我，像在看一疊用過的影印紙。」
雄毅低低笑了一聲，沒有笑意。「高冷得跟堵牆一樣。連靠近半步都難，更別說埋身。」他看向圍標，眼裡帶著探詢，像在等對方先說出那句話。
圍標沒讓他等太久。他身子往前傾，手肘壓在桌沿，西裝袖口往上縮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細而結實。「Big嬌，」他的聲音更低了，「這條線太緊，她根本沒留縫。要我們一個月內哄上床，照現在這種方式，連一起吃頓飯都約不到。」
雄毅接得很快，像早就想好。「能不能幫我們想個辦法？換個方式，或是——」
他話沒講完，包廂門從外頭被推開，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Big嬌走進來，腳步不急，鞋底踩在磁磚上，一聲一聲，悶而穩。她穿著一件暗紅色改良旗袍，裙襬開到膝側，肩上披著黑色薄披肩，頭髮挽成一個低低的髻，耳垂上兩顆小小的金珠在黃燈下閃了一下。她沒看兩人，先走到桌邊，伸手把倒扣的茶杯翻正，執起茶壺，替自己斟了七分滿。茶湯落進杯裡的聲音很輕，她放下壺，壺底碰到鐵盤，叮的一聲，很短。
她坐下來，背挺得很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雄毅和圍標都不說話了，像被那口茶堵住了嘴。包廂裡一時只剩燈絲細微的嗡嗡聲，和隔壁隱約傳來的麻將洗牌聲。
Big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悶悶一響。她抬起眼，看看雄毅，又看看圍標，眼珠子在昏黃的光裡泛著冷。「那就不要埋身。」她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改一道菜單，不像在商量。「她防身，防別人近。你們愈想貼上去，她愈退。那就不靠近。」
雄毅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敢插嘴。圍標坐直身子，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像個聽訓的員工。
Big嬌繼續說，語速沒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雄毅，你下週一進學前班，不要跟她講話，不要接近。進去了就做一件事：找機會拍她女兒。意研。」她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那兩個字的分量。「拍照，傳回來。不同角度，不同時間。她的午餐、外套、鞋。
圍標，你進策劃部，履歷已經進去就好。接下來不管複試還是不複試，你想辦法在裡面留久一點。我要的是一份她的簽名。」她伸手把披肩往肩上攏了攏，鎖骨那兒的陰影深了一分。「高冷的人最怕的，不是被靠近。是被摸透。」
她停下來，端起茶杯，又喝一口，杯緣在唇上沾了淡淡的茶色。雄毅和圍標對看一眼，視線只碰了一下就分開，各自點頭。「知道了。」雄毅先說，聲音乾乾的。圍標跟著點頭，唾沫在喉嚨裡滾了一下，也說：「知道。」
Big嬌沒再多看他們，把茶杯推回桌面。杯底磕在茶盤上，發出一下比剛才更沉的悶響，像一顆小石頭丟進深井。她垂下眼，看著杯口殘留的一小圈茶漬，嘴角微微牽動，聲音從那圈茶漬上浮起來，冷靜得近乎厭倦。
「一個月，」她說，「沒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