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南京東路大樓的電梯打開時，雅雯已經換上一件領口扣到鎖骨的淺灰色襯衫，袖子長到手腕，遮住了所有她不想被看見的東西。她踏進十二樓走廊，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規律、穩定，沒有因為三天沒進辦公室而多出一秒的猶豫。走廊盡頭左轉第二間，門是開著的。
宋謙站在她的辦公桌前，背對著門，手裡沒拿菸，也沒拿咖啡。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桌上那張她出國前留在鍵盤下的空白便條紙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去。
「回來了。」他說。語氣像在確認一個他早就知道的結果，沒提接機，沒提那天電話裡她掛他電話的事，就三個字，不多不少。
雅雯把公事包放在桌角，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夾。「金邊的初步查核報告，三座渡假村，七項缺失，兩項涉及消防許可到期未續。」她把檔案夾放在他面前，紙頁邊緣整整齊齊，沒有折角。宋謙沒伸手去拿，他的視線從檔案夾移到她臉上，然後往下，停在她鎖骨的位子。襯衫領口遮得很好，但遮不住他記憶裡的東西。
「傷好了沒。」他問。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的語氣，像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只是要她親口說。
雅雯沒回答。她把檔案夾往前推了半吋，指尖壓在牛皮紙的封面。「消防缺失的部分涉及公共區域，建議法務部在簽約前先做履約風險評估。」她說，語氣和她在會議室裡對其他部門主管說話時一模一樣，平穩、乾淨、不帶溫度。
宋謙看了她兩秒，然後伸手把檔案夾拿起來，沒翻，順手夾在腋下。「十點開會，妳來。」他說完轉身走出去，西裝褲的褲腳擦過門框，腳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準，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樣——不算快，但從來不會踩空。
同一時間，小社區學前班的大門剛拉開，李老師蹲在鞋櫃旁幫一個哭著不肯脫雨鞋的小女孩解鞋帶，聽見紗門被推開的聲音，抬起頭。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穿素色 polo 衫，卡其長褲，手裡拿著一個透明文件夾，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張紙。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線，看起來不太像有威脅性的那種人。
「請問，這裡是不是在徵助理？」他問，語氣客氣，還微微彎了彎腰。
李老師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是，園長有貼公告。」她接過文件夾，翻了一下——履歷表寫得乾乾淨淨，姓名欄填「雄毅」，經歷那欄寫著曾在安親班擔任課輔助理一年半，還附了一張照顧幼兒 CPR 的研習證明影本。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正蹲下來，對那個還在哭的小女孩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包著玻璃紙的牛奶糖，放在鞋櫃上，沒有硬塞，只是放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你有帶過小班？」李老師問。
「帶過，三到四歲的。」雄毅說，聲音溫溫的，不太快也不太慢。「小孩子哭的時候，先讓他哭完，再問他要什麼。不要急著哄，越哄越委屈。」
李老師聽完，嘴角動了一下。她把履歷收進圍裙口袋，說：「下週一來試做，半天，我們看看你跟孩子的互動。」雄毅點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在紗門外停了一秒，看了一眼鞋櫃上那顆牛奶糖——小女孩已經把它握在手裡，哭聲停了。
南京東路大樓十二樓，雅雯剛從茶水間端著保溫杯走回座位，門口站著一個她沒見過的男人。他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規規矩矩，手裡拿著一個透明文件夾，履歷表露在外面，大頭照上的笑容角度精準，像對著鏡子練過很多次的那種。
「林副理？」他開口，語氣熱切但不至於太超過，「我是來應徵策劃部職缺的，聽說您剛從金邊回來，那邊的案子我之前有稍微研究過——」
雅雯接過履歷，沒讓他說完。「人事部在八樓，應徵流程統一在那邊跑。」她說，語氣沒有特別冷，但也沒有溫度，像在唸一條公司規章。
「我知道，我只是想先跟主管打聲招呼。」他笑了笑，把文件夾往前遞了一點，「我叫圍標，擅長活動企劃，之前做過幾個跨國展覽的案子，金邊那場——」
「履歷我收到了。」雅雯把文件夾接過來，放在桌上那疊待處理的公文旁邊，沒有翻開。「如果有需要，人事部會通知你。」
圍標的嘴角保持著那個角度精準的笑容，點點頭，說了聲「打擾了」，轉身走出去。他走路的步子很輕，皮鞋踩在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個習慣了進出別人地盤卻不想留下腳印的人。
傍晚六點十二分，雅雯從南京東路大樓正門走出來，騎樓的燈已經亮了。她把公事包的揹帶拉緊，往捷運站的方向走。騎樓下的人潮稀疏，雨停了大半天，地上還留著幾灘淺淺的水窪，倒映著騎樓頂上一排慘白的日光燈。
「林小姐！」
聲音從她右後方傳來，她沒停，腳步反而快了半拍。
「林小姐，不好意思！」那人追了上來，站到她側前方，微微喘著氣，臉上掛著那個她早上才在李老師的學前班門口看過的笑容——素色 polo 衫，卡其長褲，換了衣服但沒換臉。「我是意研學前班新來的老師，今天早上剛去報到的，我叫雄毅。」
他把「意研」兩個字說得很自然，像叫一個已經認識很久的小孩。雅雯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沒有笑。
「你在這裡做什麼。」她問。語氣平直，沒有上揚的尾音。
「我剛好經過，想說打個招呼——」
「這裡離學前班很遠。」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用尺量過一樣精準。「捷運要轉兩次，公車沒有直達，你『剛好經過』？」
雄毅的笑容沒垮，但嘴角的弧度僵了大概零點幾秒。「我住這附近，真的。」他說，舉起雙手，像在示範自己沒有惡意。「只是覺得很巧，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意研的媽媽——」
雅雯沒等他說完，繞過他，加快腳步走進騎樓的人群裡。她沒有回頭，但她的後頸繃得很緊，頸椎兩側的肌肉硬得像兩條拉滿的弦。她的右手伸進公事包側袋，摸到金屬拳套冰冷的弧線，指節扣進去，沒有拿出來，只是握著。
住處的門鎖咔嗒一聲扣上，門鏈跟著滑進卡槽，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彈了一下才落定。雅雯沒開燈，把公事包放在鞋櫃上，脫掉皮鞋，赤腳走進臥室。窗簾是拉上的，外面的路燈從布料的邊緣滲進來，在衣櫥的門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橘色光帶。
她打開衣櫥，從最裡面抽出基浩那件泥灰色西裝外套。衣架輕輕晃了一下，金屬掛鉤和木桿磨出一聲短促的吱嘎。她把外套拿在手裡，沒有抖開，只是捧著，低下頭，把臉埋進摺了兩折的袖口。布料上殘留的味道很淡——不是洗衣粉，不是機艙的冷氣，不是咖啡漬。是一種更底的東西，像他站在騎樓下目送她離開時，肩膀被雨絲打溼之後，棉布慢慢收乾的那種氣味。她吸了一口，很慢，把氣吐在外套的領口上，然後抬起頭，把外套掛回去，衣架歸位，和其他衣服隔著一掌的距離，沒有變。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她拿出來，螢幕亮著。宋謙的訊息，三個字：「不要用。」
雅雯看了三秒，按下回撥鍵。話筒那頭響了四聲，轉進語音信箱。她掛掉，再撥，這次響了六聲，一樣沒人接。她把通話紀錄截圖，存進加密相簿，然後把手機握在手裡，走回客廳。
客廳沒開燈，窗簾邊緣的橘色光帶落在茶几上，照著那隻黃銅鑰匙——她從金邊帶回來的那隻，還在原位，沒人動過。她站在茶几前，握著手機，螢幕暗掉，又亮起來，宋謙沒有回撥，也沒有傳第二條訊息。
她把拇指按在螢幕上，懸在回撥鍵上方，沒有按下去。客廳很靜，靜到可以聽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運轉聲，和樓上住戶隱約傳來的水管流水聲。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落在沙發上，斜斜的，像另外一個人站在她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