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進金邊機場的出境車道時，天色已經全亮，但那種亮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灰紗，不夠乾淨。雅雯先下車，把行李袋從後座拽出來，袋子的背帶勒過肩膀，壓在她鎖骨下方那兩個瘀痕上，她眉頭皺了一下，沒吭聲。基浩付了車資，關上車門，司機連再見都沒說，車尾燈一閃就切進了車流裡。
機場大廳的冷氣開得很足，和外面濕熱的空氣像是兩個世界。雅雯拉著行李走向報到櫃檯，白色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聲音被四周的廣播和拖輪箱的噪音吃掉。基浩跟在她身後半步，步伐有點不齊，左腳落地時總是慢零點幾秒，像在確認地面還在。報到櫃檯的地勤接過他們的護照，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比對照片和本人——雅雯下唇那道結痂，還有眉骨上貼著膠布的基浩，確實不太像一般旅客。
登機證印出來，地勤說了句「祝您旅途愉快」，語氣和背稿一模一樣。
出境通關很順利，海關人員翻護照時連頭都沒抬。候機室的塑膠椅排得整整齊齊，落地窗外停著一架白底藍線的客機，機翼在陽光下反著一層薄薄的光。雅雯挑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把行李袋夾在兩腳之間。基浩去買了兩瓶水回來，遞了一瓶給她，她接過去，沒開，只是握在手裡，瓶身上的水珠順著指縫滑下來。
登機之後，雅雯坐了靠窗的位置。她把行李袋塞進頭頂的置物櫃，坐下時腰側的刮痕被安全帶擦了一下，她吸了口氣，動作頓了半秒，才把安全帶扣好。基浩坐在她旁邊，把椅背調直，左膝頂著前座椅背，角度有點勉強。飛機開始滑行時，雅雯把額頭靠在窗邊，窗外的跑道標線一條一條往後退，速度越來越快，直到地面斜斜地往下沉，機身壓進雲層。
引擎的轟鳴穩定下來之後，機艙燈光調暗。雅雯原本只是閉著眼，但眼皮一旦闔上就再也撐不開。她的頭先是靠著窗框，後來的顛簸讓她的重心慢慢往旁邊滑，最後落在基浩的肩膀上。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本書從書架上歪倒，靠在另一本書上。基浩沒有動。他的呼吸維持著一樣的頻率，右手放在大腿上，指節微微彎曲，像在剋制什麼反射動作。他沒有轉頭看她，只是把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點，讓她枕得更穩。
空服員推著餐車經過時，基浩用左手接了一杯熱茶，動作很慢，怕肩膀的起伏吵醒她。熱茶的蒸氣在他面前散開，他沒喝，只是端著。窗外的雲層從灰色變成白色，又從白色變成淡金色，光線在雅雯的睫毛上跳了一下，她的睫毛貼在下眼瞼，和意研睡著時一模一樣，只是這張臉的線條更硬，連睡著了都像在防備什麼。
飛機開始下降時，雅雯醒了。她睜開眼睛的第一秒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哪裡，然後感覺到了——她頭枕著的不是椅背，是基浩的肩膀。他襯衫的布料被她的體溫捂得發暖，領口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一點汗和咖啡的氣息。她沒有立刻移開。不是因為不想移，而是移開本身就是一種承認，承認剛才那個姿勢有意義。她只是慢慢把頭抬起來，坐直，用手腕擦了一下嘴角，然後轉頭看窗外。窗外的雲已經散了，底下是灰濛濛的桃園臺地，高速公路像一條銀色的線穿過整齊的田塊。
基浩在她坐直之後才動了一下肩膀，把左手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放到折疊桌上。他沒看她，也沒說「妳睡著了」之類的廢話。雅雯也沒說「不好意思」。兩人之間的沉默不尷尬，反而像是某種默契——有些事不用講，講了就變輕了。
飛機落地時輪胎摩擦跑道的聲音很沉，機身一震，安全帶勒了雅雯一下，她腰側的傷口又疼了一次。她解開安全帶，站起來拿行李袋，動作很快，像要把剛才那十幾分鐘的鬆懈全部甩掉。她拿出手機，長按開機鍵，螢幕亮起來，訊號一條一條跳出來，訊息通知像排隊一樣湧進畫面。
溫以寧的訊息在最上面：「後天晚上七點道場見。」
五個字，沒有問號，沒有表情符號，和溫以寧這個人一模一樣。雅雯回了一個字：「好。」然後把手機螢幕壓向胸口，沒再看其他訊息。
入境大廳的自動門一開，桃園的空氣撲上來，比金邊涼，濕度還是高，但那種濕是熟悉的那種，聞起來有雨要下不下之前的味道。出境旅客推著行李車從旁邊經過，接機區圍了一排人，有舉著旅行社牌子的，也有拿著鮮花和氣球的。雅雯一眼就看見那張紙牌——A4大小，護貝過，上面用黑色奇異筆寫了一個端正的「林」字，下面還多畫了一條底線，像怕人認錯。
舉牌的是個戴深藍色棒球帽的男人，三十出頭，穿著黑色防風外套，拉鍊拉到胸口，裡面是一件素面T恤。他看見雅雯走出來，把紙牌放下，往前迎了兩步，臉上堆出一個很制式的笑容。「林副理，宋先生派我來接您。」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是看著雅雯的臉，而是看著她的鎖骨——領口遮不住的那兩個紫黑色瘀痕，雖然已經褪了一點，但在他那個角度剛好一覽無遺。
雅雯停下腳步。基浩在她身後也停了下來，左腳落地時刻意加重了一點，像在提醒對方他站在那裡。
「不用。」雅雯的聲音很平，沒有生氣，也沒有客套，就只是單純的拒絕。「我自己叫車。」
棒球帽男的笑容僵了一秒，但沒收，顯然是受過訓練的。他把紙牌夾到腋下，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這是我的電話，您隨時可以——」
「不用。」雅雯連名片都沒看，繞過他，直接走向計程車排班處。基浩跟上去，經過棒球帽男身邊時，側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沒有任何威脅的意思，但棒球帽男下意識退了半步。
計程車的車門關上之後，雅雯才把行李袋放在腿上，拉鍊拉開一半，確認裡面的東西都在。司機問去哪裡，她先報了基浩的住址，才靠回椅背。車廂裡有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上一個乘客留下的。雅雯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點開宋謙的號碼。
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背景很安靜，沒有辦公室該有的鍵盤聲或電話聲，像在車上，又像在某個隔音很好的房間。
「我回臺灣了。」雅雯說。「明天進公司。」
話一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不是切斷，是掛斷——拇指按在紅色鍵上，很明確的一下。沒有等他回應，沒有給他任何可以接話的空隙。她把這通電話當成一則單向通知，意思很清楚：我告訴你了，但我不需要聽你說什麼。
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車子下了機場聯絡道，轉進市區，紅綠燈開始密集起來。雨終於落了下來，不大，細細的雨珠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來回掃了兩下，把視線刮出一片乾淨的扇形。
車子在基浩的住處巷口停下來。那是一棟七層樓的舊公寓，外牆貼著粉色小磁磚，有幾塊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基浩開車門前，轉頭看了雅雯一眼。
「明天道場我陪妳去。」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沒有問號，不是商量。
雅雯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眉骨上那塊膠布，邊角已經翹起來了，露出一小截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然後視線往下，落在他左膝上。他剛才在車上一直把左腳伸直，現在要下車了，膝蓋彎起來的動作明顯比右腳慢了不止一拍。
「你膝蓋先顧好。」她說。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就只是把事實放在桌上。基浩看著她，兩秒之後點了一下頭，推開車門。雨絲打在他肩上，他沒有遮，只是關上車門，站在騎樓下，目送計程車重新駛進車道。雅雯沒有回頭看他，但如果她回頭了，會看到他還站在那裡，直到車子轉彎消失。
住處的門打開時，客廳的窗簾是拉上的，光線從布料的邊緣滲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幾條細細的灰線。空氣裡有一股關了幾天不流通的味道，很淡，但存在。雅雯關上門，先鎖了門鏈，才彎腰脫鞋。她把行李袋放在玄關的鞋櫃上，開始逐扇檢查窗戶——客廳落地窗的卡榫扣緊了，廚房後窗的月牙鎖沒鬆，浴室的小氣窗網子還在。她檢查得很仔細，每一扇窗都用手指扳過，確認沒有被撬開的痕跡。然後走進臥室，把衣櫥打開，裡面掛著意研的小外套和幾件自己的襯衫，整整齊齊，沒有人動過。
她回到玄關，拉開行李袋的拉鍊，從最底層抽出基浩那件泥灰色西裝外套。外套已經被壓出幾道摺痕，袖口還維持著被她折了兩折的樣子，領口有一小塊不明顯的咖啡漬，大概是在機房裡沾上的，她沒問，他也沒提。她把外套抖開，拿衣架掛好，掛進衣櫥最裡面，和其他衣服隔了大概一掌的距離。
她站在衣櫥前，看著那件外套。衣櫥的燈光從上方打下來，把外套的灰色照得比實際上淺了一點，像一件穿了很久、洗了很多次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灰。她伸出手，把外套的領子翻好，指尖碰到布料的觸感是乾的，還帶著一點點洗衣粉的澀感，和機艙裡他肩膀上的味道差了一點，但還是同一件。
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
雅雯拿出來，螢幕亮著，通知欄跳出一行訊息。發訊人是宋謙，內容很短，短到不用點開就能讀完：「明天公司見。」
她看完，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壓在衣櫥的層板上。玻璃壓克力的手機殼撞到木板，發出輕輕的「叩」一聲。衣櫥的燈自動熄了，房間暗下來，只剩窗簾邊緣滲進來的那幾道灰線，落在她的腳邊，靜靜的，像還沒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