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床沿坐下，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暗了又亮。她滑開與基浩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停在「明早八點大廳」，六個字，連標點都沒有。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鍵盤上虛按了幾下，終究沒有打出任何東西。接著她退出對話，點開溫以寧的頭像，打了「我明天回臺灣」，送出。正要把手機放下，對面已經在打字，很快跳出一句：「道場有話跟你說。」沒有問候，沒有後續，連個句點都沒有。雅雯看著那七個字，像看著一扇只開了一條縫的門。她沒回，只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壓進床單裡，力道不重，卻像要把那行字摁進棉花深處。
她起身走進浴室，燈管跳了兩下才亮全，慘白的光鋪在洗手臺上。牛皮紙袋立在洗手臺旁，口緣被水氣泡得有些發軟。她將袋裡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攤在浴巾上。胸罩的鋼圈左邊已經彎了，弧度歪斜，像被硬生生掰開過；襯衫第三顆釦子不見了，留下一個空蕩蕩的線孔；長褲右膝磨出一小片灰白色的纖維細絲，摸上去粗粗的，像結了一層薄痂。她的手指在那些痕跡上一一停過，沒有發抖，也沒有嘆氣，只是把它們重新疊好，放回紙袋。燈管忽然暗了一瞬，再亮時，她已經站在鏡子前，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像在確認鏡中的人還認得自己。
她關燈躺下，房間重新被外面的霓虹浸成半明半暗。空調低低地響，像某種遠處的呼吸。她閉上眼，腦子裡卻浮起機房那塊鐵板的涼意，從肩胛一路滲進脊椎；然後是那一聲脆響——基浩的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第三步，極短極沉，像有人在她意識深處敲了一下門。她沒有翻身，只把掌心貼在床單上，手指慢慢收攏，攥住一把冰涼的棉。
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窗外的霓虹已經熄了大半，剩幾條藍色的光帶在霧裡浮著。雅雯起床，走到床頭櫃前，那件泥灰色西裝外套還摺得方方正正。她拎起外套，抖開看了一眼，再折成更小的一塊，塞進自己行李袋的最底層，拉鍊拉上時卡了一下，她用力扯過去，像要把什麼不甘願的東西硬壓進箱子裡。
退房時大廳很靜，櫃檯後方站著的仍是那名柬籍接待員。對方接過房卡，視線原本落在電腦螢幕上，抬起來時掃過她領口，在鎖骨那兩點紫黑瘀痕上多停了不到一秒。雅雯沒有拉高衣領，也沒有側身避開。她就那樣直視回去，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面髒了的玻璃。接待員先移開視線，低頭敲鍵盤，用帶口音的英文說「謝謝，歡迎再來」。雅雯沒回話，只把找回的押金推回櫃檯，說：「不用了。」她轉身時，後頸的線條緊繃了一下，又恢復原狀。
基浩已經坐在大廳的暗紅色絨布椅上，左膝上放著兩杯外帶咖啡。他穿著一件深色襯衫，外套掛在椅背，眉骨上的膠布換了一條新的，邊角裁得不太齊。他看見她走來，先把咖啡放到茶几上，再慢慢站起來，動作裡有一點遲緩，像在等膝蓋先決定要不要鬧脾氣。雅雯走到他面前，接過其中一杯，指腹碰到杯蓋邊緣，是溫的。她說：「回去了。」聲音不大，在空蕩的大廳裡卻很清楚。基浩點頭，看了她一眼，沒問她回哪裡。等他提起自己的行李，雅雯已經推開門先走了出去，白色帆布鞋踩在臺階上，鞋底和灰白色地磚碰出很輕的一下。
車子駛出飯店車道時，司機從後照鏡裡瞟了他們一眼。雅雯把咖啡放在杯架上，沒有喝。馬路兩旁的市招開始動了，機車像一群黑亮的魚從車窗旁竄過。基浩靠著椅背，右手的食指在咖啡杯蓋上不經意地畫圈。半晌，他開口：「要睡一下嗎？」雅雯說：「不用。」她轉頭看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臉，線條被車廂裡的陰影切得銳利，像另半邊還沒天亮。
臺北，西門町。家超窩在網咖二樓最裡面的包廂，門口的黑色布簾只拉了一半。他打開筆電，登進一個沒有名稱的網頁，螢幕先跳出一張學前班的正面照片，鐵門半開，門口那棵榕樹葉子影影綽綽，像清晨拍的。照片下方一行字：「雄毅明天送件。」他回覆「收到」，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像這件事本身不值三秒鐘。回完之後，他點開另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頭密密麻麻排著幾十個檔案，縮圖小得只剩人影。他滑了一下，點開其中一個，裡面的資料停在世傑入獄前一週，沒再更新過。雅雯的證件照在畫面角落，灰底，表情淡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拍下來的。家超看了不到兩秒，關掉視窗，把筆電往桌前一推，往後靠進椅背。螢幕的光從下方打上來，把他的顴骨和下巴照得發白，眼窩陷成兩團黑。他沒再動。包廂外有人走過，鞋底拖過地毯，像從很遠的地方慢慢靠過來，又像只是路過。他閉上眼，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在等另一條線自己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