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關掉之後，浴室裡只剩排水孔把最後一口水吞下去的咕嚕聲。雅雯站在洗手臺前，兩隻手撐在冰涼的磁磚邊緣，指尖壓得發白。鏡面被蒸氣蓋住，她的臉只剩一圈模糊的輪廓，像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自己。她沒有伸手去抹，也沒有再看鎖骨下方那兩個瘀痕。她只是把外套袖口又往上折了一折，折得很慢，像在把某種東西一吋一吋壓回皮膚底下。
牛皮紙袋裡的衣物還疊在洗手臺旁，襯衫一角從袋口翻出來，濕貼在磁磚上。她沒有把它們攤開。剛才水聲很大，大得她以為可以把機房裡的聲音全沖掉，現在水一停，那些聲音又從排水孔裡爬回來。她抿了一下下唇，裂口被拉到，痛得她眉心微微一抽。她直起身，抽了條毛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指縫裡的水也按掉，然後把毛巾掛回架上，開門走出浴室。
基浩還站在玄關。他沒靠牆，沒看手機，也沒換姿勢。眉骨上的膠帶邊緣有點翹，像他剛才又去壓過。他聽見她出來，視線從玄關地燈上移開，落在她身上。她的臉被床頭燈打得半明半暗，溼掉的髮尾貼在頸側，白色的帆布鞋鞋尖還很乾淨。他看著那雙鞋，停了一秒，才問：「明天幾點退房？」
雅雯走到床尾，手垂在身側，指頭還有點冰。她說：「八點。」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這個答案她早就想好了，不需要再想。
基浩點頭。他退後半步，手碰到門把，又停住。她站在床與浴室之間，後方浴室霧氣還沒散，門縫裡溢出一點水氣，裹住她小腿。她沒有坐下，也沒有再往前。她只是偏了偏頭，像在等他說下一句，又像在等他走。
他沒說。他拉開門，走廊的光切進來一道，把她的影子壓在地毯上。他走出去，門在身後合上，卡榫「喀」的一聲。她沒有鎖門。她站在原地數了三秒，聽見他房門開了又關，那聲悶響比空調還輕。
雅雯走到床沿坐下，彈性很好的床墊往下陷了一點，她整個人像被輕輕託了一下。她伸手去摸床頭櫃，指尖先碰到那件摺好的泥灰色西裝外套，布料粗粗的，有一點機房的鐵鏽味和淡淡的汗味。她把外套拿起來，放在腿上，手指沿著袖口折痕慢慢劃過去。折了兩折的地方還很挺，像他替她披上時那樣。她沒有打開它，也沒有把它攤平。她只是讓指尖停在摺痕上，很久，像在數一道傷口要多久才會變淺。
臺北，茶藝館外。家超走出騎樓，外面已經暗了。西門町的燈把他的影子切成好幾塊，丟在溼亮的地磚上。他站在騎樓柱子旁，把信封往西裝內袋一塞，拍了拍胸口，確認它貼著肋骨，才邁步走。他沒有回頭看茶藝館，也沒有等電話。路邊賣鹽酥雞的油煙飄過來，混著紅綠燈前煞車的焦味。他繞開一群舉著手機的遊客，走到對街，手伸進褲袋，把菸盒捏了一下，又放開。他嘴裡還留著茶的回甘，喉頭卻乾得發緊。他走進捷運站，刷卡，站在月臺最尾端。列車進站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映在車窗上的臉，像一個剛把賭注全部推上桌的人。
隔天傍晚，另一間茶室。這間在巷子二樓，樓梯窄，燈籠掛得低，木門一推就有檀香味。Big嬌坐在包廂裡，靠著椅背，一手擱在桌上，菸夾在指間，菸灰長長一截。她面前攤著一疊資料，最上面是兩張照片，同一個女人，一張是公司穿套裝的半身照，一張是側面走路時被拍下來的全身照。她沒有急著說話，只把照片往前一推。
雄毅先坐下，身子往椅背一靠，笑得懶懶的。圍標跟著進來，坐下前先看了Big嬌一眼，才動手拉椅子。兩個人風格不同：一個像隨時要解釦子，一個像隨時要把人看穿。雄毅拿起照片，嘖了兩聲，說：「這貨色，好賺喔。」
Big嬌彈了一下菸灰，灰落在菸灰缸裡，散成一小撮。她說：「不是叫你們來看貨的。」她指了指照片裡的女人，語氣像在交代明天要交的工單：「雄毅，你去她的學前班應徵助理。圍標，你去南京東路那棟十二樓策劃部應徵。一個月內，用任何方法把她哄上床。我要直播拍攝。」
雄毅把照片翻來翻去，笑得露出半排牙。他問：「什麼方法都行？」他的手指在照片邊緣磨了磨，像在掂她的皮膚。Big嬌看著他，眼裡沒有一點笑意。她又彈了一下菸，說：「我只看結果。」
圍標不吭聲。他接過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幾個字，寫著：林雅雯，策劃部副理，南京東路十二樓，課後六點正門騎樓。那字跡很工整，像從別的地方抄下來的。他看著那幾個字，半晌，把照片放回桌上，問：「另一條線呢？」
Big嬌笑了一下，嘴角牽得極淺。她說：「你只管進樓，那條線會不會來，不關你的事。」
雄毅聳肩，把照片挾在兩指間，往自己胸口拍了拍。圍標也拿回照片，對折，收進外套內袋。他們一前一後站起來，推門出去。門沒關緊，樓梯上兩個人的腳步聲都很輕，一個拖著鞋跟，一個踩得極穩。Big嬌一個人坐在包廂裡，菸灰已經燒到指節。她把菸按熄在菸灰缸底，慢慢轉了兩圈。
金邊，雅雯坐在床沿，西裝外套還擱在腿上。房間很靜，空調在出風口「嗡」了一下，又低下去。她忽然覺得小腿像被什麼沿著皮膚往上爬，很慢、很輕，像有人站在門外盯著她，又像自己盯住自己。她把外套放回床頭櫃，用袖口蓋住摺痕，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金邊的夜市，霓虹燈暈成一片，紅的藍的，全都隔著玻璃。她沒有拉上窗簾，只把額頭抵在玻璃上，冰涼的觸感從額角漫開。
她閉了一下眼，再張開時，眸子裡映著樓下那些流動的車燈，像一整條發光的傷口，從城市那頭慢慢流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