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邊往飯店的路上，休旅車在一處紅燈前停下。雅雯的指尖壓在牛皮紙袋的折線上，指甲邊緣那處斷裂的地方露出底下新長出來的一小截，顏色比旁邊的甲面淺，像一道還沒補齊的界線。她沒有看基浩，只是把視線放在前方那輛機車後座的塑膠簍子上，簍子裡幾顆青芒果被太陽曬得發亮。
「回飯店之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對擋風玻璃說話。「我要把這些東西拿去洗。洗三遍。」
基浩側過臉，沒有接話。他眉骨上的膚色膠帶在車內冷氣裡翹起一個極小的角，隨著他呼吸的幅度微微顫動。他等了一個呼吸，才說：「洗衣部的人會問。」
「那就讓他們問。」
綠燈亮起來。休旅車繼續往前滑，路基邊的棕櫚樹影子斜斜掃過引擎蓋，光跟暗在車廂裡輪流壓過雅雯的膝蓋。她發現自己的指尖還在袋子折線上打圈，就停下來，把手交疊在袋子上面。
基浩把車開進飯店車道時，門僮已經拉開大廳門，櫃檯後方那張柬籍接待員的臉從登記本上抬起來。雅雯推開車門，白色帆布鞋踩上地磚。她提著牛皮紙袋往裡走，袋子貼在腿側，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整片沒有溫度的玻璃。櫃檯接待員的視線從她的臉滑到鎖骨，在那兩個紫黑色瘀痕上停了一拍，才像被燙到一樣移回登記本。
雅雯沒有看任何人。她走到電梯前，伸手按了上樓鍵。電梯門開的時候，裡面的冷氣比大廳更重，混著一種清潔劑和舊地毯的氣味。基浩跟在她身後進去，按了樓層，門在他們之間那半臂的距離外闔上。
樓層數字一層一層跳。三、四、五。電梯頂燈在面板上投下半圈淡淡的光。雅雯把牛皮紙袋換到另一手提，袋子裡的衣物在紙袋底部輕輕滑了一下，發出很細的摩擦聲。她沒說話。基浩也沒說話。六、七、八。
曼谷。家超走出網咖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他把手機塞進褲袋，藍光熄滅前的半秒在他指縫間閃了一下。他站在騎樓下，看一輛摩托車從巷口竄出去，排氣管在溼熱的空氣裡留下一串很淡的煙。
他沒進金邊。
炳強被除名，群組公告獵物開放報價，直播那條線斷了半截。他只剩下一個人，兩隻手，和一個沒人主持的場地。一個人做不來這種事。他從口袋掏出菸，叼在嘴裡，沒點。風從巷口灌進來，打在他汗溼的領口上，涼得他後頸一緊。
他在原地站了大約半支菸的時間，然後拿出手機，撥了航空公司的號碼。他要最近一班飛臺北的飛機，不管艙等，不管靠窗還是走道。電話那頭要他等，他等。對街一間泰式奶茶攤把冰塊倒進鐵桶裡，聲音嘩啦嘩啦，像在替他數著時間。
當天晚上的臺北，西門町。家超從中華路一帶繞進巷子，爬上那條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樓梯。二樓茶藝館的門很舊，門縫裡漏出黃光，空氣裡有普洱茶的沈香味混著很淡的菸。他推門進去，包廂在屏風後面，茶盤已經擺好，壺嘴冒著一縷白煙。
Big嬌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夾著菸。她沒有起身，只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椅子。家超坐下，把牛皮紙信封放在茶盤旁邊。他先推出一張照片，雅雯去年尾牙側臉那張，光打在她鎖骨上，眼睛沒看鏡頭。接著是一張炳強留下來的場地資料，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注意事項。最後是群組截圖，上面有報價，有留言，還有那句「獵物開放報價」。
Big嬌叼著菸，歪著頭看第一張照片，菸灰落在茶盤外緣。她吐菸，問：「小孩有沒有？」
「有。一個女兒，學前班。」
她翻下一張，目光在場地資料上停了兩秒。「做什麼工作？」
「策劃部副理。南京東路大樓十二樓。」
她把照片翻面，像在檢查紙張的厚度。「背後有沒有撐人？」
家超停了一下。他想到宋謙的辦公室、落地窗、黑咖啡，想到炳強說的那句「姓高的不是他的人」。他沒有把這些全說出來，只說：「有一條線，但還沒靠過來。現在動手，那條線不會來。」
Big嬌彈掉菸灰，菸頭上的紅光暗了半秒又亮起來。她說：「抽成四成。場地我挑，時間我定，拍攝期間你不在場。」
家超把手指壓在信封上，沒吭聲。他盯著壺嘴那縷白煙，等煙散了一點，說：「三成。」
Big嬌站起來。她沒拿包，只是把菸捏在指間，往包廂門走。鞋跟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在量他跟她的距離。家超的喉結動了一下。
「三成五。」
Big嬌在門口站住。她回過頭來，半張臉在走廊的光裡，半張臉在包廂的陰影裡。她看著他，嘴角牽了一下，說：「拍完片子歸我流通。你只拿直播那段的錢。」
家超應了。
她彈了彈菸灰，轉身下樓。樓梯上傳來她鞋跟和木板接觸的聲響，很脆，很慢。家超坐在包廂裡，茶壺嘴的白煙已經淡成細細的一縷。他把桌上的照片、場地資料、截圖一張一張收回信封，收得很慢，像在把所有的東西重新疊成一個他還沒完全想清楚的順序。
金邊，飯店電梯停在十二樓。門往兩邊滑開，雅雯先走出去，牛皮紙袋還提在手上。走廊很長，地毯吸掉她大半的腳步聲，只剩袋底擦過她外側大腿的細微沙沙聲。基浩跟在她身後半步，沒有超前，也沒有離得太遠。
她在房門口停下來，從包裡抽出房卡，對上感應孔。門鎖跳了一下，她推門進去，把牛皮紙袋放在浴室洗手臺旁，沒有立刻關門。浴室鏡子裡，她的臉被日光燈打得發白，鎖骨下方兩個瘀痕像兩枚蓋在她皮膚上的深色印記。她盯著它們看了一秒，然後把水龍頭轉開，水聲很大，淹過房裡所有的安靜。
基浩站在玄關，沒有進去。他抬手摸了摸眉骨的膠帶，指腹壓下去，膠帶又黏回去一點。他聽見水聲裡夾著塑膠袋被翻動的聲音，很輕，像在拆開一個不願意再想起的包裹。
他沒問。樓道盡頭，一扇房門開了又關，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低低嗡鳴，像整間飯店都在裝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