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房的鐵門拉開時，那股混著機油、灰塵和鐵鏽的悶熱氣味撲面而來，和昨天夜裡一模一樣。雅雯站在門口，帆布鞋的鞋尖剛好壓在門框的鐵條上，她沒有馬上進去，視線先掃過鐵板、掃過牆角那捆黑色電線、掃過地上那片被踩過的灰塵印子，然後停在鐵板上那幾件布料。胸罩、內褲、襯衫、長褲，按她當初排好的順序躺在那裡，灰塵覆上去像一層很薄的紗，襯衫袖口的鈕釦還扣著，和她脫下時一樣。
她走進去，蹲下，右手先碰到胸罩的肩帶。布料沾了油漬，指尖捏上去有種粗澀的觸感，和皮膚的記憶完全不一樣。她一件一件撿起來，沒有折，沒有抖灰塵，直接塞進基浩遞過來的牛皮紙袋裡，動作很慢，慢到像在收拾某個死掉的東西的遺物，但沒有停頓，一次都沒有。
基浩站在門邊，肩膀擋住大半扇門框，外面的光從他身側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很長的影子。他的視線跟著雅雯的手移動，從胸罩到內褲，從內褲到襯衫，從襯衫到長褲，最後一件塞進紙袋時，他看見她的手指在袋口停了一秒，指尖壓在牛皮紙的折線上，壓出一道很淺的凹痕。他沒有說話，把視線移開，掃過鐵板右側那道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黑色電擊棒還卡在裡面，手柄朝上，電極那頭陷在灰塵和鐵鏽屑裡，像一條死掉的蛇。
他沒有伸手去拿。
雅雯把牛皮紙袋的封口折好，折得很整齊，折線壓了兩次。她站起來，帆布鞋的鞋底踩過地上一片碎鐵屑，金屬刮在水泥地上發出很輕很尖的一聲，她沒有低頭看，像踩過一片落葉。「走吧。」她說，聲音很平，平得沒有尾音。
基浩側身讓開門口，在她經過時聞到她身上那股飯店沐浴乳的味道，很淡，混著機房裡的鐵鏽味，變成另一種說不出來的氣息。他跟在她後面，把機房的鐵門拉上，門栓扣回去的時候發出沉重的一響，在空盪盪的走廊裡來回彈了兩次才沉進牆壁裡。
對街騎樓的陰影下，炳強把菸盒從外套暗袋拿出來，打開，又關上。金屬盒蓋咬合的聲響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他看見基浩的背影擋在機房門口，看見雅雯蹲在裡面，看見她一件一件把衣服塞進紙袋，動作慢得像在數什麼。他的拇指壓在盒蓋上，一下，兩下，三下，壓到第三下的時候指節開始泛痠，他才把菸盒塞回暗袋，嘴唇抿成一條很細很直的線。
金邊的陽光已經爬上機房的鐵皮屋頂，把整條騎樓切成明暗兩半。炳強站在陰影那一半，像站在水底的某個角落，周圍的摩托車聲、喇叭聲、小販叫賣聲從他身上流過去，沒有一樣沾得上他。他轉身，手插進外套口袋，走進騎樓深處，腳步比來的時候更輕，每一步都踩在地磚接縫線上，像在丈量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距離。菸盒隔著外套布料貼在他的肋骨側邊，金屬的涼意一點一點滲進去，他把下巴往下壓，走進巷口的陰影裡，再也分不出哪個是人、哪個是影子。
曼谷，一間開在二樓的網咖，窗簾拉得只剩一條縫，日光燈管壞了一角，螢幕的藍光打在家超臉上，把他下巴那顆沒刮乾淨的鬍渣照成一片青灰色。桌上的鋁罐裡塞滿菸蒂，有一根還沒完全捻熄，煙從罐口往上爬，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被掐住尾巴的細蛇。他的手機在桌上震動，螢幕亮起，群組私訊的通知框跳出來，發訊人的頭像是一片黑，沒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炳強不做了，你接手，場地照舊，獵物照舊，直播不能斷。」
家超讀了兩遍。第一遍讀得很快，視線掃過去就看完；第二遍放慢，一個字一個字在腦子裡唸出來，唸到「獵物照舊」的時候，他拿起鋁罐旁邊那根還在冒煙的菸，吸了一口，把煙吐在螢幕上。煙霧散開，螢幕上的字被濾成一層很薄的灰。他把菸捻熄在鋁罐裡，這次捻得很徹底，菸頭壓進罐底那灘隔夜的汽水殘液裡，發出很短的一聲嗤響。
他拿起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按了兩下。
「收到。」
兩個字，沒有驚嘆號，沒有問句，乾淨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他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螢幕朝下，藍光從邊緣漏出來，在桌面上畫出一條細細的藍線。窗外曼谷的馬路上，一輛嘟嘟車的引擎聲從街頭轟到街尾，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熱空氣裡翻了兩圈才散開。家超靠回椅背，盯著天花板上那盞不亮的日光燈，嘴角往上扯了一點，不是笑，只是在算。
金邊，渡假村停車場。雅雯把牛皮紙袋放進休旅車後座，關上車門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吵醒什麼。她繞到副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安全帶拉過鎖骨下方那兩個瘀痕時，她停了一秒，把帶子往上挪了一點，挪到瘀痕上方，才扣進卡榫。基浩發動引擎，冷氣從出風口灌出來，車廂裡的溫度開始往下掉，雅雯把帆布鞋的鞋尖抵在手套箱下方的塑膠板上，視線對著擋風玻璃外那條被太陽曬到發白的馬路。
「東西都拿了？」基浩問，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沒有馬上打檔。
「都拿了。」雅雯說，把牛皮紙袋放在腿上，雙手壓在袋口的折線上。「除了那支電擊棒。」
「那支不是妳的。」
「對，不是我的。」她把視線從擋風玻璃移到他臉上，他眉骨的膚色膠帶邊緣有點翹起來，眼白的血絲比早上淡了一點，但還沒完全退。「你剛剛站在門口的時候，在看哪裡？」
基浩停了一秒。「在看縫隙裡那支電擊棒。」
「想拿嗎？」
「不想。」
雅雯沒有追問，把視線移回擋風玻璃。車廂裡只剩下冷氣的聲音，很低，很規律，像某種沒有歌詞的低頻哼唱。基浩打檔，休旅車滑出停車格，輪胎壓過地上那片被太陽曬軟的柏油，往飯店的方向開。後照鏡裡，渡假村的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反著一層白亮亮的光，機房的鐵門關得很緊，裡面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一支卡在縫隙裡的電擊棒，和一片被帆布鞋踩過的美工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