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邊的清晨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帶著一種廉價旅館特有的黴味，混著摩托車廢氣和巷口油炸麵團的油煙。炳強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筆尖停在空白頁首，寫下「雅雯」兩個字。字跡很用力，紙面凹下去，像刻進桌面。他在名字下方畫一條往右的箭頭，箭頭末端寫「渡假村機房」，再往下拉一條斜線，標上「金邊機場」。兩個地點之間他用虛線連起來，旁邊註記「退房路線 上午十點前」。他把筆放下，從外套暗袋取出菸盒，打開，把斷裂的美工刀片倒回掌心。刀片躺在掌紋上，斷口不規則，像被硬生生掰斷的指甲。他用拇指橫過刀鋒試了試，皮膚拉過金屬邊緣的時候發出極細的摩擦聲，指腹上的繭被削下一層薄薄的皮屑。還能割。他把刀片收回菸盒，蓋上，塞進暗袋，站起來。
窗外深藍的天色正被一層灰白吃掉的邊緣。炳強走出房間，下樓，推開旅館那扇永遠關不緊的玻璃門。街上的人還不多，賣法國麵包的小販正在把鐵板推車從巷子裡拉出來，炭火的味道蓋過了廢氣。他沒有叫車，沿著騎樓往渡假村的方向走，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騎樓地磚的接縫線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在渡假村對街的騎樓陰影裡停下來，背靠著一根貼滿褪色傳單的水泥柱，視線越過馬路，落在渡假村大門。警衛正在換班，夜班那個打著哈欠把對講機交給早班的矮胖警衛，矮胖警衛接過來夾在腰帶上，從口袋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有點。側門的警衛還沒有出現，那個缺口還在。炳強沒有看太久，他把視線往右移，沿著渡假村外牆一路掃過去，停在雅雯和基浩入住的那間飯店的方向。飯店十二樓的窗戶反著金色的晨光，一排整齊的落地窗，窗簾都拉著，看不出哪一間有人。他記下飯店正門的位置、側門的位置、對街便利商店的騎樓寬度，然後轉身，沿原路走回旅館。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距離。
雅雯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的光線正好打在她閉著的眼睛上。她沒有馬上睜開，先聽。房間裡很安靜，空調的送風聲很規律，走廊上沒有人走動，窗外有鳥叫，那種東南亞常見的、叫聲很尖很碎的鳥。她睜開眼睛，視線落在床頭櫃上。基浩的泥灰色西裝外套還摺在那裡，袖口折了兩折，整整齊齊，和她昨晚睡前擺的角度一模一樣。她盯著那件外套看了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坐起來。鎖骨下方那兩個電擊棒留下的瘀痕從淡紫色轉成深褐色，邊緣開始泛黃，像被菸頭燙過又癒合的疤。她走到門邊，檢查鍊條，扣著。窗鎖，鎖著。房門的電子鎖燈號是紅色的，沒有被動過。她轉身走進浴室，對著鏡子看了看下唇那道結痂的裂口，痂是深褐色的，邊緣有點乾裂，但沒有發炎。她用冷水洗了臉，用毛巾壓乾，然後回到床邊，從隨身包裡拿出記事本。
她翻到炳強那一頁。那一頁已經寫了不少字，最早的幾行是去年公司尾牙的日期和地點，再來是倉庫的地址，再來是那通「我還在」簡訊的號碼。她用筆在新的一行寫下：機房、電擊棒、刀片、矮個子。四項，一行一個，字跡很穩，沒有任何抖動。寫完她把頁角往內折，折出一道很深的摺痕，然後把記事本合上，放回隨身包。
她拿起手機，打開和基浩的對話框。上一條訊息還是昨天晚上他傳的「明天機場見」，她還沒回。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重打，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行：「八點大廳碰面，一起回機房拿東西。」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基浩就回了：「好。」沒有多問，沒有勸她不要去，沒有說「我幫妳拿就好」。只有一個字。雅雯看著那個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讀懂、不用多說的弧度。她把灰色小熊掛飾從隨身包拿出來，翻到背面，定位硬片的紅色訊號已經關掉了。她把掛飾勾在隨身包的拉鍊頭上，拉好拉鍊，穿上飯店的紙拖鞋，打開房門，走出去。
大廳的冷氣很強，大理石地板冰得刺腳。雅雯走出來的時候，基浩已經站在電梯口了。他沒有穿西裝外套，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腕以上兩吋，左手提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還有昨天打架留下的痕跡——眉骨的裂口貼了一條膚色透氣膠帶，左眼的腫脹退了但眼白還有一小片血絲，下唇的腫脹消了但右嘴角還有一塊淺淺的淤青。他看見雅雯，視線先落在她鎖骨下方那兩個瘀痕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回她的臉。「妳沒穿鞋。」
「我的鞋在機房裡。」雅雯走到他面前，聲音很平。「你的西裝還在我房間。」
「不急。」基浩把牛皮紙袋遞給她。「先穿這個。」
雅雯打開紙袋，裡面是一雙新的白色帆布鞋，尺寸剛好。她抬頭看他，他聳了聳肩，動作很輕，像怕扯到哪條還在痛的肌肉。「昨天晚上去買的，便利商店旁邊那家雜貨店，只有這個顏色。」
她沒有說謝謝。她蹲下來，把紙拖鞋脫掉，套上帆布鞋，鞋帶綁了兩個很緊的結。站起來的時候，她看見櫃檯那個戴眼鏡的柬籍接待員正在看他們，眼神不是好奇，是那種受過訓練的、不介入但會回報的注視。大門旁邊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保全，手背在身後，對講機夾在腰帶上，頻道裡傳出斷斷續續的柬語對話，雅雯聽到「外國人」和「機房」兩個詞。「保全和櫃檯都在看我們。」基浩說，聲音壓得很低。
「讓他們看。」雅雯把紙拖鞋揉成一團丟進大廳的垃圾桶，垃圾桶是籐編的，紙團落進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悶響。她轉身面向大門，背很直，像在道場裡溫以寧調整過的那種站姿，重心壓在腳掌前三分之一，肩膀放鬆，下巴微收。「我的東西，我自己去拿。」她說完就邁開腳步，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很脆，每一步都像在敲某種固定的節拍。基浩跟在她後面，沒有說話，沒有伸手攔她，只是把右腳的步伐稍微放慢，左膝在冷氣裡有點僵硬，但他沒有讓自己落後超過一步。
自動門往兩邊滑開。金邊早晨的熱氣撲面而來，陽光已經從屋頂邊緣打下來，騎樓和馬路的分界線被照成一條很亮的白線。雅雯走出大門，帆布鞋踩在飯店門口的磨石子地磚上，停住，瞇著眼適應光線。基浩走到她右手邊，和她並肩站著，把牛皮紙袋折好夾在腋下，視線掃過對街騎樓，掃過便利商店門口，掃過那個賣法國麵包的鐵板推車，然後停住。
對街騎樓的陰影裡，炳強站在水泥柱旁邊。他看見雅雯和基浩走出飯店大門，看見她穿著白色帆布鞋，看見她鎖骨下方那兩個瘀痕在晨光下從領口露出一小截。他把菸盒從外套暗袋拿出來，握在掌心，拇指壓在金屬盒蓋上，沒有打開。雅雯沒有看見他，她的視線正對著渡假村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對基浩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兩個人一起走下騎樓，沿著馬路往渡假村的方向走。炳強看著他們的背影，把菸盒塞回外套暗袋，拇指壓在盒蓋上的觸感隔著布料還很清楚。他的嘴唇動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聽得到。
「回來了。」
對街的陽光正好打在他站的那根水泥柱邊緣，他的臉有一半陷在陰影裡，另一半被照得很亮，嘴角那道往上扯的弧度停在陰影和光線的交界處，像刀鋒上那條抹不掉的血印。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轉身走進騎樓深處，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地磚接縫線上。金邊的天空已經全亮了，摩托車的引擎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騎樓深處那個背影吞進城市的噪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