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房的白光還在閃。
炳強睜開眼睛的時候，後腦的腫包先醒了——痛覺像一隻手掐住他的後頸，從顱骨底部一路往上掐進太陽穴。他趴在地上，左頰貼著鐵板，鏽屑黏在結痂還沒掉乾淨的傷口上，嘴裡有血的味道，還有一個名字。
「林雅雯——」
那三個字從他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乾得像鐵板上那灘已經變成褐色的血漬，被風管的嗚嗚聲攪碎，還沒傳到牆壁就被吞掉了。他試著撐起身體，手掌壓在鐵板上，掌心刺進幾粒鏽屑，膝蓋一軟又跪下去。後腦的腫包隨著每一次心跳抽痛，像有人在裡面拿鐵鎚敲。
他跪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慢慢把手伸進褲袋。手機螢幕裂了一角，蜘蛛網狀的裂紋從左下角往外擴散，未接來電六通，全部是同一個名字：家超。他拇指滑開通話紀錄的時候，指尖在螢幕上拖出一條淡淡的血痕。
他回撥。嘟一聲不到，對面就接了。
「你死定了！」家超的聲音像被人掐著喉嚨，又尖又啞，從裂了一角的手機喇叭裡炸出來，在空蕩蕩的機房裡彈了兩下，「你怎麼不開直播？老闆們知道你脫光了那女的——照片都傳到群組裡了，但你他媽的沒開直播給他們看！」
炳強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沒說話。
「老闆們不給機會你了，」家超的聲音低了一點，但尾音還在抖，「好自為之。」
「他們怎麼知道。」炳強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
「群組裡有人放了機房照片，」家超說，「拍到那女的被綁在鐵板上，全身脫光，鎖骨那裡兩個黑黑的印子——但沒有直播連結。老闆們從頭到尾沒看到現場，只看到一張照片。你他媽的知道這什麼意思嗎？意思是他們花錢看你脫光她，結果你連直播都沒開！」
炳強沒答。他慢慢轉頭，視線掃過機房。鐵板旁邊那灘血漬已經乾了，從深紅色變成接近黑色的褐。斷裂的美工刀片躺在離他手掌不到三公分的地上，刀鋒沾著一點暗紅。電擊棒還夾在鐵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黑色的握柄露出一小截，像一隻眼睛從牆縫裡盯著他。
他想起基浩逼近的最後一步。白光被踢腿的弧度切成兩半，他還沒反應過來，側腦就像被鐵管掃過一樣炸開，然後是後腦撞上鐵板的悶響。他連基浩的腳背都沒看清楚。
「炳強？你還在嗎？」家超的聲音從手機裡漏出來。
「誰拍的。」炳強說。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群組裡那張照片是從你背後拍的，角度在你右後方——你自己想想當時誰站在你後面。」
炳強閉上眼睛，再睜開。右後方。那兩個泰國男子，其中一個在他掏出電擊棒的時候往後退了兩步，他以為是怕被波及，現在想起來，那兩步退得太剛好，剛好到可以拍下整片鐵板。他想起那個矮個子泰國人在勞務仲介所門口接美金的時候，眼神從鈔票上面飄過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那時候他以為那是在掂他的斤兩，現在他知道那是在掂他的價錢。
「你還在金邊？」家超問。
「還在。」
「老闆們等一下會在群組發公告，你自己看。」家超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像把嘴湊到話筒旁邊，「炳強，我跟你說真的——你這次玩太大了。上次倉庫直播被你關掉，老闆們已經不太高興，這次你連開都沒開，他們不會再給你機會了。」
炳強掛斷電話。
他把手機塞回褲袋，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膝蓋還在抖，後腦的腫包每抽一下，眼前的景物就跟著晃一下。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美工刀片，刀鋒上那點暗紅已經乾了，他用拇指抹掉，放進菸盒裡，再把菸盒塞回外套暗袋。電擊棒他沒去撿——那東西卡在牆縫裡，要拿就得趴下去伸手進去撈，他現在彎腰都不一定站得穩。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出機房。走廊上的血跡還在，兩隻運動鞋只剩一隻，另一隻不知道被誰踢到牆角，鞋帶散開，鞋舌外翻，鞋底的花紋沾滿了灰塵和一小塊踩扁的口香糖。兩個泰國男子已經不見了，走廊盡頭的安全門半開著，外面的路燈從門縫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很窄的橘色線。
他走出渡假村側門的時候，警衛不在。那個下午三點到三點半會離開崗位抽菸的警衛，現在連半夜都消失了。東北角的鐵絲網缺口還開著，兩塊空心磚被推到旁邊，其中一塊碎了一角，碎石屑散在草叢裡，被月光照得像一小撮鹽。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摩托計程車。司機轉頭看他一眼，從頭看到腳，視線在他嘴角的血跡上停了一秒，然後面無表情地轉回去，用高棉語報了一個價錢。炳強丟了一張美鈔過去，司機收進口袋，發動引擎。
車上他打開手機群組。螢幕裂角讓畫面缺了一小塊，但他還是看得很清楚。那張機房照片——雅雯赤裸蜷在鐵板上，膝蓋縮向胸口，鎖骨下方兩個電擊棒電極留下的瘀痕在閃光燈下泛著紫黑色，手腕上束帶的勒痕像兩圈暗紅色的線。拍攝角度在他右後方，取景高度大約是一個成年男子把手機舉到胸口的位置。矮個子泰國男子，他確定。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不是看雅雯的身體——他已經看過了，在機房裡，在他蹲下來準備用美工刀片劃開她最後一件衣物的時候。他看的是拍攝角度，是構圖，是為什麼那張照片裡只有雅雯，沒有他。矮個子在他背後，拍到的畫面是雅雯蜷在鐵板上，他蹲在她旁邊，但他的身體擋住了鏡頭的左半邊，所以照片裡只看得到他的背和雅雯的身體。拍的人不是要拍他，是要拍證據。那兩個傢伙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人。
摩托計程車停在廉價旅館門口。炳強下車的時候膝蓋還在抖，他扶著門框走進去，爬上三樓，打開房門，走進去，把門關上，扣上鍊條。
他把菸盒從外套暗袋拿出來，打開，把斷裂的美工刀片倒出來放在桌上。刀片在日光燈下反著白光，刀鋒上那道被他抹掉血跡的位置還留著一條很淡的印子。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那一頁只寫了一個名字：林雅雯。他在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叉，筆尖戳破紙面，墨跡滲進下一頁。
他傳訊給家超：「我自己收。」
手機螢幕暗掉之前，群組管理員的訊息從頂端跳出來。黑底白字，一行，沒有標點，沒有解釋：
「炳強除名 獵物開放報價」
他坐在床沿，把手機翻面蓋在床上，螢幕朝下。窗外金邊的天還沒亮，摩托車的引擎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消失在更遠的地方。他把美工刀片從左手換到右手，再換回來，動作很慢，像在數某個還沒有到來的回合。
斷裂的刀鋒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他沒有笑，但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點——不是得意的弧度，是那種知道規則已經變了、自己沒有退路的弧度。獵物開放報價。他從獵人變成獵物，從追蹤者變成被追蹤的對象，但他手裡還握著一片斷裂的美工刀片，還有一個寫在筆記本上畫了叉的名字。
他把美工刀片放回菸盒，蓋上，塞進外套暗袋。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空白，沒有字，沒有叉。他拿起筆，在頁首寫下第一個字。
筆尖壓在紙面上的聲音細細的，像刀尖劃過鐵板。
窗外的夜色開始褪成深藍，金邊的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