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分，三重那間租屋處的日光燈還在半邊閃爍，炳強趴在桌上睡著了，右手還握著那支原子筆，筆尖壓在筆記本封面的塑膠膜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窗外早餐店的鐵門嘩啦嘩啦拉到底，油鍋裡鍋貼滋滋作響，機車發動的引擎聲從巷口一陣一陣傳上來，他沒有醒。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頭，雅雯在鬧鐘響之前就睜開了眼睛。
手機螢幕顯示六點零三分，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灰白色光帶。她側過頭，意研還睡在旁邊，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被子踢到膝蓋以下，胖嘟嘟的小腿露在外面，腳趾蜷得像五顆還沒剝開的毛豆。雅雯伸手把被子拉回來，指尖碰到女兒溫熱的小腿肚，意研在睡夢中嘟噥了一聲，睫毛貼在下眼瞼上輕輕顫了顫，沒醒。
她起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取出昨晚泡好的牛奶，倒進奶瓶裡隔水加熱。瓦斯爐的火苗在清晨的光線裡跳動，藍色的焰心外圈裹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她靠在流理臺邊，雙手環抱在胸前，盯著那圈火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甩甩頭，把奶瓶從熱水裡撈出來，在手背上試了溫度。
六點四十分，意研被抱到客廳沙發上換衣服，小手揉著眼睛，皺著鼻子發出含糊的哼哼聲。雅雯蹲在她面前，一顆一顆扣好制服襯衫的小釦子，再把書包整理好——蠟筆盒、聯絡簿、備用口罩、一包衛生紙，全部照順序放進夾層。她拉開書包最外層的拉鍊時，手指碰到一個軟軟的東西，抽出來一看，是李老師上週放進去的布星星，灰色棉布縫的，五個角塞了棉花，鼓鼓軟軟的。
她把布星星放回去，拉上拉鍊，拇指在拉鍊頭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七點半，學前班的鐵門剛拉開，走廊上的日光燈還沒全亮，幾盞燈管在頭頂上一明一暗地閃。李老師站在門口，淺灰色針織衫收在卡其色長褲裡，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整整齊齊，但眼眶底下有兩道淺淺的青色影子，嘴角的弧度也繃得比平常緊。她蹲下來接意研的時候，動作還是跟往常一樣溫柔——先拍背，再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布星星塞進意研手心——可是站起來的時候，視線不自覺地往走廊盡頭的儲藏間方向飄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
雅雯看在眼裡，沒多問。她把意研的書包遞過去，順勢拍了拍李老師的手臂，手掌在她手肘上方停留了兩秒。
「會沒事的。」雅雯說，聲音不大，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老師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是點點頭，把意研的手牽緊了一點。意研舉起那顆布星星往李老師下巴上拍，李老師低下頭，終於露出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很淺，嘴角只扯開一點點，但眼眶周圍的緊繃鬆了半拍。
雅雯轉身走出學前班的騎樓，高跟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喀、喀、喀，節奏穩定。她沒有回頭。
九點整，南京東路大樓十二樓的電梯門打開，雅雯踏進走廊，皮包掛在左肩，右手的咖啡還冒著熱氣。走廊盡頭左轉第二間，辦公室的門已經開了，基浩站在她辦公桌前，手裡抱著一疊文件，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差點撞到桌角的筆筒。
「副理，早。」他扶住筆筒，文件夾在腋下，姿勢有點狼狽。「旅遊渡假村振興計劃的初步數據我整理好了，放在妳桌上。」
雅雯點點頭，繞過他走到辦公椅前坐下，把皮包放進抽屜，咖啡放在右手邊。桌面上攤開的文件第一頁是一張折線圖，三條線代表三座渡假村，全部趴在百分之四十以下，最近一季的數字是百分之三十二、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二十八。她把圖往自己這邊挪了兩吋，食指順著折線的走勢往下滑，停在最低點。
「策劃部被要求兩週內提出完整振興方案，」基浩站在桌邊，兩手交握在身前，指節捏得發白。「財務部那邊已經在傳，說如果下一季入住率再拉不起來，總經理室可能會直接砍掉其中一座。」
雅雯翻到下一頁，是客群年齡分佈的圓餅圖，四十歲以上佔了六成三。她抬起頭看基浩，他正在推眼鏡，鏡框在鼻樑上往上滑了一公分又滑回來。「競品資料呢？」她問。
「還在蒐集，我——」
「會議室十點有空嗎？」
「有。」
「那十點簡報，你把現有的數據投影上去，」她把文件闔上，推回基浩面前，力道不大，但文件滑過桌面的速度很快。「缺的部分口頭補充。」
基浩接住文件，點頭，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在門框上撞了一下肩膀，悶哼一聲沒敢回頭。
十點整，十二樓會議室的百葉窗拉得只剩一條縫，投影機的風扇嗡嗡作響，藍色的簡報首頁打在布幕上，字體有點歪，基浩蹲在投影機旁邊轉焦距環，轉了三圈才把畫面調正。長桌兩側坐了六個人，行銷組、業務組、財務組各派了代表，筆電打開，保溫杯擺好，每個人的表情都寫著同一句話：兩週之內搞出振興方案，你策劃部行不行？
雅雯坐在長桌前方的位置，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文件上，沒有開場白，直接對基浩點了點頭。
基浩站起來，走到布幕旁邊，側身指向第一張圖表——三座渡假村的營收曲線，過去八季的走勢疊在一起，全部往下。他開始說明，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第一分鐘還有點緊，講到第三張圖的時候語速漸漸穩下來，手指順著數據移動的軌跡畫圈，解釋每座渡假村的客群結構跟淡旺季落差。
講到第四張投影片的時候，他側身要去指螢幕右上角的一行附註，身體轉向雅雯那一側，視線從投影布幕上移開，掃過她肩膀、鎖骨的線條，然後不經意地落到襯衫領口內側——淺灰色防走光底衫的邊緣，一截細細的織帶，貼在鎖骨下方的皮膚上。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投影機的風扇繼續嗡嗡作響，布幕上的數字亮晃晃地掛在那裡，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基浩的耳根從淺粉紅變成深紅色，速度快得像有人拿紅色麥克筆從他耳垂一路塗到顴骨下方的交界線。他把視線彈回投影幕上，死命盯著右下角的商標——一串英文字母和一個圓形標誌——接下來整整五分鐘，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那個角落，講解的聲音平得像在唸新聞稿，連換氣的節奏都變成規律的兩短一長。
雅雯注意到了。
她沒有拉領口，沒有調整坐姿，也沒有把視線從簡報文件上移開，只是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基浩的窘迫裡沒有炳強那種油滑的掂量——炳強每次靠近她，眼神都會在她身上停留零點幾秒，像在盤算，像在掂重量，嘴角永遠掛著半邊往上扯的弧度。也沒有宋謙那種不給商量餘地的從容——宋謙說話的時候從來不看她的反應，因為他不需要看，他的每一句話都像結論，語氣不重，但沒有留下任何說不的空間。
基浩不一樣。他的視線是撞上去的，不是盤算過的，撞上去之後的反應是慌，不是掂量。他到現在還不敢把那行附註講完，只能不斷重複「這個數據顯示……這個數據顯示……」，聲音乾得像喉嚨裡塞了一團衛生紙。
她把思緒壓回渡假村提案上。
「基浩。」她開口，語氣平穩，像會議室裡什麼都沒發生。「跳過附註，直接進客群輪廓。」
「好、好的。」基浩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跳到下一張投影片，額頭上滲出一層薄薄的汗，在投影機的光線裡亮晶晶的。
簡報在十一點十五分結束。財務組代表闔上筆電的時候說了一句「希望兩週後能看到具體的定價策略」，語氣不鹹不淡，但沒有刁難。業務組的代表臨走前拍了拍基浩的肩膀說「圖表做得不錯」，基浩僵硬地笑了笑，等對方走出會議室之後才偷偷用袖子擦掉額頭上的汗。
雅雯站起來，把文件收進資料夾裡，轉身對基浩說：「三天內我要看到三座渡假村的競品分析跟客群輪廓，每座至少三個競品，客群要拆成年齡、收入區間、住宿目的三層。」
「三天？」基浩的聲音拔高半階，又趕快壓回來。「好、好的，三天。」
「有問題隨時敲門。」她說完就走出會議室，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節奏跟早上走進學前班騎樓時一模一樣，穩定、規律，沒有多一拍也沒有少一拍。
午休時間，十二點二十分，雅雯坐在辦公室裡翻閱財務組留下來的成本結構表，手指順著數字一行一行往下滑。門板上傳來兩下輕輕的敲擊聲，她沒抬頭，說了一聲「進來」。
門推開，基浩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杯套上貼著一張便利貼，藍色原子筆寫了兩行字：「副理，剛才簡報我有點緊張，不好意思。」
雅雯低頭看了那張便利貼兩秒。他的字跡有點歪，橫畫往右上角斜，豎畫收筆的時候會往上勾，最後一個「思」字的底下那顆心，勾得特別用力，墨水都滲進紙張的纖維裡了。
她把便利貼撕下來，對折，再對折，拉開抽屜放進去。抽屜裡有筆筒、備用識別證、一包沒拆封的面紙，她把折成方塊的便利貼放在面紙旁邊，手指在便利貼的折角上壓了一下，然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不加糖，水溫太燙了一點，舌尖被燙得微微發麻。
「咖啡可以。」她說。
基浩站在門邊，肩膀的線條鬆了半寸，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那我回去趕競品分析」，轉身退出辦公室的時候這次沒有撞到門框。
雅雯端著咖啡站起來，走到十二樓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南京東路車流川息，計程車的黃色車頂在正午的陽光下一閃一閃，公車靠站又離站，機車在車陣裡鑽來鑽去，騎樓底下的人潮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隔著玻璃，所有的聲音都被壓成一層低沉的嗡鳴，像有人把城市的音量鈕從十轉到三，只剩下悶悶的震動從地板傳上腳底。
她想起皮包裡那張房卡。
深色的卡片，沒有印刷、沒有燙金、沒有任何可以辨識發卡單位的記號，跟判決書的影本一起收在皮包內層的拉鍊袋裡。宋謙每週見她一次，地點他決定，時間他決定，條件是來的時候不戴婚戒、不讓任何人知道地點。她把婚戒收在臥室衣櫃抽屜裡的那一天，金屬在指尖上只停留了零點幾秒，放下去的時候甚至沒有聲音。
窗外一輛公車切出車道，喇叭按了兩聲，低沉的氣壓聲穿透玻璃傳進來。她把視線從車流上移開，轉頭看向辦公桌。
抽屜沒有完全闔上，露出一條兩指寬的縫隙，從她站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那張折成一半的便利貼——藍色原子筆的字跡被摺痕切成兩段，只看得到「副理」兩個字和後面半截橫畫。
她把咖啡杯放在窗臺上，走回辦公桌前，手指伸進抽屜邊緣的那道縫隙裡，指尖在金屬軌道上輕輕敲了兩下。噠、噠。
窗外南京東路的車流繼續往前，正午的陽光把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照成一片刺眼的白。她站在十二樓窗前，隔著玻璃看那些移動的車頂，手指還停在抽屜邊緣，沒有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