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房夾層的空氣又悶又潮，炳強蹲在鐵柵後方，背脊抵著一道結滿冷凝水珠的管線。水珠順著管壁往下滑，滴進他外套領口，他沒有動。展覽廳的日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光從鐵柵縫隙漏進來，把他的臉切成好幾條細長的亮帶。他瞇起眼睛，看著那條他算過四遍的通道，從展覽廳側門到中央展臺，一共十七步。
雅雯走進展覽廳時，鞋跟敲在磨石子地板上，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節在門板上試探地叩。她低著頭看手裡的園區地圖，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太陽照進來的角度偏了，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圈薄薄的邊。基浩跟在她身後半步，深灰色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掛在左手前臂上，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展廳四個角落。
「這間展覽廳的消防圖和實際出口對不上。」雅雯停下腳步，沒回頭，手指按在地圖上的一處，「紙面標了三個逃生指示，現場我只看到兩個。」
基浩走到她旁邊，沒靠太近，下半身側著，像隨時準備讓出空間。「左後方有一個，被活動看板擋住了。第三個可能在機房維修門後，不在公共動線上。」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尾音幾乎被展廳的空氣吸掉。
雅雯抬起頭，目光從地圖移向那片活動看板。看板表面貼滿渡假村的促銷海報，邊角已經翹起，露出後面一小塊牆面。她往左走了幾步，長褲的布料貼著腿側，腰線在動作間繃出淺淺的摺痕。她沒有回頭叫基浩，只是用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小圈，然後在旁邊寫了「動線遮蔽」四個字。
兩人在展廳裡又繞了半圈，雅雯的紀錄本翻到第三頁，密密麻麻地寫著時間、位置、門禁與監視器的角度。她走到展臺前，忽然停下，側過臉去看那面貼滿海報的移動隔板。
「這裡不像普通的展覽廳。」她說。
「怎麼說？」基浩的視線從她後頸移開，落到隔板上。
「沒有撤展期告示，沒有展品清冊，連地插配電箱都上了新鎖。」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複述一組數據，「如果只是閒置空間，不會連門鎖都換成新的。」
基浩沒接話。他走過去，用指背在隔板背面的鋁框上敲了兩下，聲音空洞，帶著細微的回震。他側過身，示意雅雯看鋁框與牆面的接縫處，那條縫比正常寬了半吋，像被什麼東西反覆頂開過。
他的手指伸進外套內袋，指尖碰到菸盒，隔著塑膠殼壓在菸盒裡那片斷裂美工刀片上。那片金屬比他的指尖更涼，像埋進皮肉裡的一塊冰。他的呼吸壓得更深，唇線繃成一條細細的線。雅雯離他還有十四步。他丈量過，從機房夾層的鐵柵到展臺左緣的木柱，要跨過一條維修槽，再繞過兩座立式冷氣機，最後三級臺階。以他現在的速度，五秒內可以到。五秒。他只要等她再往前走三步。
他沒有動。掌心貼著外套布料，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裡複述三天前就寫好的那句話。她要先走進展廳中央。她要先低頭看地圖。她要先背對左後方的維修門。然後他才動。
高的那個泰國人蹲在他右後方，鐵棒斜靠在腿上，棒端包著一層深色布條，只露出一小截金屬的冷光。矮的那個靠著牆，折疊刀已經從腰後抽出來，刀尖向下，拇指搭在刀柄的保險扣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連呼吸都放得又淺又慢，像三顆沉在汙水底下的石頭。
雅雯在隔板前站了一會，低頭紀錄。她的鎖骨下方有道淡褐色的舊淤痕，從襯衫領口邊緣露出一點，像洗不乾淨的色漬。她的無名指指甲斷了一片，握筆時那截指頭壓在筆桿上，指節因此微微上翹。她抬起左手翻地圖，手腕內側有幾道很淺的紅痕，還沒褪乾淨，像被細線勒出來的。她沒有遮掩，也沒有刻意露出來，只是很平常地做著手上的事。基浩站在她身側，視線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展廳左後方的維修門。
「那扇門要去看嗎？」他問。
「先看消防器材。」雅雯收起地圖，往展廳東側走去。她走得不快，鞋跟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規律得像某種倒數。
基浩沒有立刻跟上。他回頭看了那面隔板一眼，又看了一眼機房方向，最後才邁步。他走路的姿態很穩，左腳著地時膝蓋有極輕微的停頓，像在等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才把身體重量完全放上去。
炳強的拇指在菸盒上按緊了。他的眼中只有雅雯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襯衫下小幅度地移動，像兩片還沒張開的翅膀。她的腰很細，走路時髖骨微微上提，整個人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從頭頂輕輕提著。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他蹲在這裡，不知道他隔著鐵柵數她的步子，不知道他三天前就畫好了這條動線。
她走過展廳中央，鞋跟聲忽然變輕，像踩在一層薄薄的地毯上。光線從高窗落下來，打在她後頸上，碎髮貼著皮膚，濕熱的空氣讓那些髮絲看起來更黑更軟。基浩在她身後兩步的地方停下，像被什麼絆住。他偏了偏頭，鼻翼翕動了一下，像在聞空氣裡不該有的氣味。
炳強看見基浩停下，心裡罵了一句。他往後縮了兩吋，鐵柵的涼意穿過外套，貼在他的後背上。他慢慢從外套暗袋摸出菸盒，指腹摩挲著塑膠殼的邊角，沒有打開。矮的泰國人用眼神問他，他搖搖頭，搖了兩下，動作小得幾乎看不清。
展廳外有人走過，是一名穿淺藍制服的房務員，推著清潔車，輪子咔啦咔啦地響。她沒有進來，只是探頭看了展廳一眼，又推著車走遠。雅雯沒有回頭，基浩卻盯著那個女房務員的背影，直到聲音完全消失。
「有什麼問題嗎？」雅雯問。
「沒有。」基浩收回視線，走到她身旁，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點，「只是覺得這裡太安靜了。」
雅雯沒有接話。她把地圖折回原本的大小，塞進側揹包外層。她的手指在拉鍊上頓了一下，然後拉上。那個灰色小熊掛飾還扣在拉鍊頭上，熊臉上的絨毛被金邊的濕氣黏成一撮一撮，看起來有點狼狽。
她繼續往前走，基浩並肩跟上。兩人繞過展臺左緣，經過那三級臺階，往維修門的方向移動。維修門隱在一個凹進去的牆面裡，前方立著兩座立式冷氣機，像兩道灰色的窄門。她走到冷氣機旁，側身擠過去，肩頭擦過機殼，留下一道淺淺的灰痕。她抬起頭，去看門上方的警示燈。燈是暗的，但那盞燈的支架上纏著一截黑色的電線膠布，像被人臨時固定上去的。
「你看這個。」她指了指。
基浩走上去，站到她身後，身子微傾。他沒有碰到她，但兩人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近得連他呼出的氣都擦過她的耳後。她的肩膀繃了一下，不明顯，只是襯衫的布料在背上繃出一道淺褶。他聞到她髮間有很淡的洗髮精味，混著汗，像雨後水泥地蒸上來的氣味。
「這不該出現在這裡。」基浩看著那截電線膠布，低聲說，「有人改過警示燈的線路。」
炳強在夾層裡換了一個姿勢，膝蓋壓得有點麻。他看著基浩湊近雅雯，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那截電線膠布他當然知道，那本來就是他三天前繞到這裡時，為了確認電路走向撕開又纏回去的。他沒有把它弄得太乾淨，因為他知道雅雯會看到，而只要她停下來，就會多給自己三秒。
現在她停了。基浩也停了。他們離維修門只剩五步，離他藏身的機房夾層，只隔著一道牆。
他張開嘴，無聲地吸了一口氣，把那口又溼又重的空氣吞進肺裡。他的手從外套內袋抽出來，手裡多了一支黑色的電擊棒。全新的，握柄上還帶著淡淡的橡膠味。他換到右手，拇指移到開關旁，不動。
矮的泰國人看見了，把刀子在掌心轉了半圈，刀身貼著袖口滑進去，只露出半吋刀尖。高的那個握住鐵棒，指節發白，身體前傾，像一頭被勒住喉嚨的野狗，只等炳強給個訊號。
展廳裡的日光燈忽然閃了一下。很輕，很快，像有人在外面的電箱旁碰了一下開關。基浩立刻回頭，右手往西裝內袋滑去。雅雯也停了，沒有轉身，只是慢慢地把手伸進側揹包的夾層，指尖碰到那副金屬拳套的邊緣。
燈光又閃了一下，然後恢復。展廳裡還是那片死白的光，照在磨石子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基浩往前走了半步，身體擋在雅雯左側，視線在展廳入口與維修門之間來回掃。他沒有把手拿出來，整條手臂繃得很緊，西裝外套的布料被肩膀撐出一條利落的線。
「不是錯覺。」雅雯低聲說。她把金屬拳套慢慢套上右手，冰涼的不鏽鋼內襯貼著指背，像一條蛇從皮膚上爬過去。她的呼吸還是很穩，只有下唇那道還沒好全的咬痕，在燈光下透出淺淺的血色。
炳強沒有動。他看著他們站在那裡，像兩隻走進籠子中央的鳥。他舔了一下乾裂的嘴角，把那句話在舌尖再壓了一遍。還不是現在。他把自己往後縮，縮進機房夾層最暗的角落裡。風管裡有風吹過，發出嗚嗚的細響，蓋過他牙關咬緊的聲音。
他又等了十秒。十一秒。十二秒。
雅雯動了。她慢慢吐出一口氣，把自己的重心放低了一點，然後往門口的方向退。基浩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像排練過無數次的走位。展廳裡只剩下鞋跟聲與皮鞋底交錯的迴響，在高窗漏下的白光裡，一短一長，一前一後。
機房夾層的鐵柵後，炳強睜著眼睛，瞳孔裡映出他們退出展廳的背影。他攤開那張折成方塊的平面圖，用舌尖舔濕指尖，一摺一摺攤平。展覽廳的位置被紅筆畫成一個粗黑的叉，叉的中央壓出一道指甲刻下的凹痕。他用指尖撫過那道凹痕，像撫過雅雯的脊背。
「下次。」他的聲音低得幾乎是耳語，像是說給自己聽，「下次不會了。」
矮的那個泰國人用鞋尖踢了一下牆，高的那個把鐵棒橫過來搭在肩上。誰都沒問剛才為什麼不動手。炳強沒解釋，把圖重新折好，塞回外套內袋。電擊棒還握在右手，握柄被他的掌心焐熱了，橡膠味浮上來，混進這間機房夾層潮濕的鐵腥氣裡。
風管深處又傳來嗚嗚的聲音，像什麼東西被困在管壁之間，爬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