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的盡頭是一條沒有路燈的產業道路，兩側雜草長到膝蓋高，被晚風吹得沙沙響。炳強走在最前面，沒回頭看那兩個泰國人，腳步不快不慢，像在數步子。他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沒理，繼續走。又震了一下，他才掏出來看——家超傳的，只有一行字：「名單確定了，明天飛。」
他把手機螢幕按熄，塞回口袋，腳步沒停。身後高的那個泰國人用腳尖踢開一塊碎石，碎石滾進草叢，驚起一團蚊蟲。矮的那個把叼著的菸從左嘴角換到右嘴角，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炳強沒問，也沒回頭。
廉價旅館就在大路盡頭的轉角，招牌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只剩下三個字母亮著，紅光一閃一閃打在地面的積水上。炳強推開玻璃門，櫃檯後面的中年女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滑手機。他從她面前走過去的時候，她連招呼都沒打。這間旅館的好處就是這個——沒人會記得誰進來、誰出去、幾點回來、帶了幾個人。
房間在三樓，走廊的地毯有股潮濕的黴味，混著隔壁房飄出來的炒河粉油煙。炳強開了門，讓兩個泰國人先進去，自己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走廊兩端，才側身進房，順手把門鍊扣上。高的那個已經坐在床沿脫鞋，襪子一脫，腳趾縫裡全是紅土。矮的那個靠在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外看，窗外是另一棟樓的水泥牆，相隔不到兩公尺，牆面上爬滿暗綠色的青苔。
炳強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從外套暗袋拿出菸盒，拉開床頭櫃抽屜，把菸盒放進去。抽屜裡只有一本泰英對照的佛像宣傳冊和一條捲成一團的充電線。他把抽屜推上，金屬滑軌發出乾澀的磨擦聲，然後他坐在另一張床上，彎腰解鞋帶。鞋帶被汗浸得有點濕，拉開的時候發出很細的吱嘎聲。他把鞋子踢到床底下，往後一倒，後腦靠在床頭板上，盯著天花板，眼皮一動不動。
天花板的吊扇轉得很慢，三片木葉片每一圈都會在同一個位置輕微顫一下，發出喀、喀、喀的規律聲響。炳強聽著那個聲音，胸口起伏的頻率慢慢和它對齊。
高的那個泰國人已經躺平，手臂蓋在眼睛上，呼吸聲變得粗重。矮的那個還在窗邊，把沒點的菸從嘴上拿下來，夾在耳朵上，然後從褲袋掏出一個打火機，拇指壓在打火輪上，壓下去，放開，再壓下去，放開，始終沒點。
——
同一時間，臺北。
雅雯把客廳茶几上的東西往左移了十公分，騰出一塊空位，然後從沙發上拿起那個黑色隨身包，放在茶几正中央。意研已經睡了，房間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條淺淺的黃光——她留了一盞小夜燈。
她把出差通知攤平在茶几上，紙張的邊角被翻過太多次，已經有點軟。宋謙簽名的那一欄，藍色墨水壓得很重，筆跡的尾端微微往上勾，像個沒說完的句子。她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兩秒，然後把通知對折，放進隨身包最外層的拉鍊袋。
護照。她從臥室抽屜拿出那本深綠色護照，封面邊緣有點磨損，那是生完意研那年辦的，照片裡她下巴比現在圓一點，眼神比現在輕。她翻到簽證頁，柬埔寨的電子簽證三天前就下來了，那張淺藍色的列印紙夾在護照內頁，紙張的觸感比一般A4紙薄，邊緣被她用釘書機釘過一次又拆掉，留下兩個細小的針孔。她把護照放進隨身包的內層夾袋。
記事本。皮質封面，側邊插著一支黑色原子筆，筆夾上有一小塊掉漆。她翻開最後一頁，上面是她三天前寫的三行字：渡假村名字、去年二月失蹤旅客的英文報導標題、基浩調出的三件未結案號。字跡很緊，每個字的間距比平常窄，筆壓卻比平常重，指尖摸過去能感覺到筆尖刻進紙張的凹痕。她沒再加字，直接把記事本放進包裡。
灰色小熊掛飾。她從舊的託特包外層拉鍊頭上拆下來，按了一下熊肚子，掌心感覺到極輕微的一下震動，像心跳。她把小熊扣回隨身包外層的拉鍊頭，拉鍊拉上，熊的兩隻塑膠眼睛朝外，黑色的珠子映出茶几上方日光燈的倒影。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最深處的那一格抽屜。抽屜裡放著幾件沒拆吊牌的舊衣，是世傑還在的時候買的，她一直沒穿。她把衣服撥開，手探到抽屜最底層，從木板和抽屜側壁的縫隙裡摸出一個絨布束口袋。袋口繩子一拉，倒出來的東西落在掌心，金屬冰涼的觸感讓她的手指本能地縮了一下。
金屬拳套。四指環，握柄處包著一層黑色防滑膠皮，關節位置的金屬表面有幾道極淺的刮痕，是溫以寧在道場示範時留下的。她握上去，掌心收緊，金屬環套進食指到小指的根部，冰涼的觸感沿著指骨一路蔓延到手腕。她鬆開，再握緊，重複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快零點幾秒。然後她把拳套放進隨身包最底層的夾層，拉上拉鍊，衣服蓋回去，抽屜推上，動作像一個已經做過很多遍的人。
——
基浩住處的燈只開了一盞書桌上的檯燈，光線打在牆角的行李箱上，箱蓋掀開，裡面已經放了三件白襯衫、兩條深色長褲，折法和他辦公桌上歸檔的卷宗夾一模一樣——直角對齊，沒有皺褶。他從鞋櫃最下層拿出一雙鐵頭鞋，鞋面是霧面黑色皮革，鞋頭硬得用手指敲下去會發出沉沉的篤篤聲。他把鞋放進行李箱側袋，拉鍊拉上，然後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穿上，對著衣櫃門上的穿衣鏡調整領口。
鏡子裡他的左眼下方還有一小塊淡黃色的淤青沒有退乾淨，眉骨的傷口已經拆線，留下一條淡粉色的細疤。他側過臉，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條疤，然後從書桌抽屜裡拿出另一副金屬拳套——和雅雯那副同款，是她在道場多買一副塞給他的，當時他接過來的時候說「我用不到」，她回他「用不到最好」，然後轉身去收墊子。
他把拳套放進西裝外套的內袋，拉上拉鍊，用手掌在胸口壓了一下。金屬的硬度和西裝布料的柔軟形成一種很突兀的對比，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胸口微微鼓起的那一塊，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很淡的確認。
他拿起手機，滑開，點進和雅雯的對話框。上一則訊息是她傳的三件未結案號截圖，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三分。他在輸入框打了四個字：「明天機場見。」拇指懸在送出鍵上方停了一秒，按下。訊息送出的提示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了一聲，很短，像金屬扣上的喀噠聲。
——
金邊，旅館房間。
炳強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螢幕亮起，藍白色的光在天花板的吊扇陰影下閃了一下。他坐起來，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家超來電」。他按下接聽，沒說話，把電話貼在耳朵上。
家超的聲音隔著加密線路傳過來，帶點沙沙的雜訊，像從很遠的地方打來：「名單確定了。林雅雯，策劃部副理，隨行人員一個，叫基浩，法務部複核。兩個人，明天桃園起飛，下午到金邊。」
炳強沒接話。家超頓了一拍，繼續說：「那個基浩，就是倉庫破門那一個。你上次沒把他處理掉，現在他跟來了。」
炳強的手指在床單上慢慢收攏，抓出一把皺褶。他說：「知道了。」
家超又頓了一拍，像在等他說更多，但他沒說。話筒裡只剩下訊號雜訊和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汽車喇叭聲。最後家超丟了一句：「老闆們在看。」然後掛斷。
炳強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暗下去。他拉開抽屜，拿出菸盒，打開，用拇指和食指夾出那個折成方塊的紙片。紙張折了太多次，邊角已經起毛，折痕像用刀背壓出來的，又細又深。他把紙片放在床頭櫃上，用拇指壓平，一道折痕一道摺痕地攤開。
渡假村的名字還在。航班編號還在。藍色原子筆的字跡被汗水暈開的那一角已經乾了，邊緣留下一圈淺淺的鹽漬，在檯燈下微微反光。箭頭尖端那點紅墨，被濕氣沁散之後，看起來不像血了，更像一朵很小很小的、開在紙張纖維裡的花。
他用食指指尖按住那串航班編號，從左到右，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劃過去。雅雯明天下午到。她會從那個機場出來，拖著行李箱，走進金邊三十幾度的濕熱空氣裡。她會抬起手遮太陽，手腕內側那條淡青色的血管會在陽光下透出來。她會瞇著眼睛看接送車的車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她會走進渡假村大廳，冷氣的風吹在她鎖骨上，她會下意識拉一下領口。
她不知道他已經等了三天。她不知道他每天繞渡假村三圈，比警衛更清楚每一根監視器的死角。她不知道那個鐵絲網缺口的大小，剛好夠一個男人側身擠進去，再伸手把另一個人拽進來。她不知道他在曼谷地下拳場買的電擊棒，全新的，黑色的，握柄上的橡膠還有工廠出貨的塑膠味。
她不知道他多想看到她。
炳強的拇指停在航班編號最後一個數字上，壓得很用力，指腹的溫度透過紙張傳到床頭櫃的木板上。他的呼吸變得比平常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卻更深，像每一次吸氣都要把房間裡所有空氣都塞進肺裡。高的那個泰國人翻了個身，彈簧床墊吱嘎響了一聲。矮的那個終於把打火機收起來，把菸從耳朵上拿下來，叼回嘴裡，閉上眼睛。
炳強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先對折，再對折，折成原本拇指大的方塊，邊角壓得比之前更緊更硬。他把方塊塞回菸盒內側，指節碰到那片用透氣膠帶纏著的斷裂美工刀片，金屬的邊緣隔著一層薄薄的膠帶，還是冰的。
他闔上菸盒。喀噠。
塑膠咬合的聲音在房間裡響了一下，很短，很乾脆，像什麼東西被扣死了。他把菸盒放回床頭櫃抽屜，推上，然後往後躺回床上，雙手交疊在胸口，掌心壓在外套布料上，隔著布料感覺到自己肋骨的形狀。
天花板吊扇還在轉。三片木葉片每一圈都在同一個位置輕微顫一下，發出喀、喀、喀的規律聲響。炳強睜著眼睛，瞳孔反射出吊扇的影子，一圈一圈，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