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白光從展覽廳門口一路拖到渡假村大廳的方向，磨石子地板被鞋底磨出一層薄薄的灰，踩上去會發出細細的沙沙聲。雅雯走到第一個轉角就停了下來，把側揹包的拉鍊拉開半寸，指尖按了一下灰色小熊掛飾的側邊——那個定位硬片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震動，像心搏貼著指腹跳了一下。
基浩站在她身後半步，深灰西裝外套還掛在左前臂上，右手沒離開內袋。他的呼吸比剛才在展廳裡沉了一點，但肩膀還是繃著，那條利落的線從肩頭一直拉到袖口，像一把還沒完全收鞘的刀。
「東北角那邊我去。」雅雯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她把側揹包重新拉好，金屬拳套還套在右手上，不鏽鋼襯裡被掌心的汗焐出一層薄薄的水霧。「你繞機房外圍。十五分鐘，沒訊息就回來。」
基浩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她一眼，視線從她下唇那道還沒好全的咬痕移到她頸側那條淺青色的瘀痕上。那條瘀痕已經褪成淡淡的草綠色，邊緣散開，像一片被雨水泡過的茶葉貼在皮膚上。
「十五分鐘。」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淡，但右手從內袋裡拿出來的時候，指節上全是白的——不是握拳，是壓得太緊。「定位不要關。」
雅雯點了一下頭，轉身往東北角的方向走。她的鞋跟在磨石子地上敲出短而穩的節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道場地板上走一套還沒打完的套路。走廊兩側的壁燈有一盞壞了，燈管一明一滅，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拉長又縮短。
機房夾層的鐵柵後，炳強從那條兩指寬的縫隙裡看著他們分開。他的呼吸很慢，慢到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只有握著電擊棒的右手在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是等著太久的那種顫，像狗在籠子裡聽見門鎖轉開的聲音。
他把手從鐵柵縫隙裡縮回來，轉頭對身後兩個泰國男人比了個手勢。矮的那個立刻放下翹著的腳，折疊刀從袖口滑進掌心；高的那個把鐵棒從肩上拿下來，掂了掂重量，棒頭敲在自己左手掌心裡，發出沉悶的啪一聲。
「繞過去。」炳強用下巴朝基浩的方向一抬，聲音壓得比風管的嗚嗚聲還低。「那個穿西裝的。擋住他就好，不用打死。」
兩個泰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矮的那個先動，貼著牆往走廊另一頭繞過去，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高的跟在後面，鐵棒橫在腰側，褲管摩擦的沙沙聲被風管的回音蓋了過去。
炳強等他們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才從夾層最暗的角落裡站起來。蹲太久了，膝蓋發出喀的一聲脆響，他沒理會，握著電擊棒的手穩定得像拿手術刀。他沿著風管通道往雅雯的方向移動，每走一步都踩在金屬板的焊道上——那是整條通道最硬的地方，踩上去不會彎、不會響。他在道場學的。
東北角的圍牆邊，雅雯蹲在那兩塊空心磚前面。磚頭被搬開了一半，露出鐵絲網下方一個成年人側身擠得過去的缺口，網緣被剪斷的鐵絲往外翻著，鏽得發紅，像一排彎曲的指甲。她伸手按了一下缺口旁邊的鐵絲，指腹蹭下一層鐵鏽，湊到鼻尖聞了聞——那股味道又腥又甜，混著泥土和狗尿的酸臭，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燙。
她從側揹包裡拿出手機，正要打字，身後那扇維修門突然彈開。
門板撞在牆上的聲音還沒傳到耳朵裡，一道冰冷的橡膠先貼上她的後腰。那是一股又硬又圓的觸感，隔著襯衫薄薄的棉布壓進腰窩，像一根手指按在琴鍵上。然後是電流。
啪。
聲音很小，像踩碎一截枯枝。
雅雯的身體先於痛覺做出反應。她的脊椎猛地向後反折，膝蓋撞上空心磚的邊角，磨石子地的冷硬順著脛骨一路衝上頭頂。金屬拳套從她右手鬆脫，砸在地上彈了一下，翻滾到圍牆邊的水泥排水溝裡，發出孤零零的鏗一聲。
她沒有喊。嘴唇咬緊到那條舊咬痕重新裂開，血珠從下唇滲出來，沿著下巴的弧線滑進領口。她的瞳孔縮成一對針尖，映出圍牆上方的天空——那片天空藍得很廉價，像渡假村宣傳手冊裡印壞的一頁。
「抓到妳了。」炳強的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又低又油，像機油慢慢滲進引擎縫隙。他左手揪住她後領，襯衫領口的布料勒進她喉嚨，勒出一條淺淺的紅線。右手還握著電擊棒，前端貼在她腰側，沒有通電，只是放在那裡，像把一塊冰壓在皮膚上。
「妳知道我等多久嗎？」他把她往機房的方向拖，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拖一袋他等了很久的獵物。雅雯的鞋跟在磨石子地上刮出兩條不規則的弧線，她的手指蜷起又張開，指甲在地板上劃出細細的白痕，但腰間那塊肌肉還在微微痙攣，整條脊椎像被抽掉了兩節骨頭，怎麼都撐不起來。
機房的鐵門被他用腳跟帶上，門軸發出乾澀的嘎吱聲。裡面很暗，只有天花板上一盞日光燈管壞了一角，剩下的光線打下來是一片的蒼白中帶著一層淡淡的青，照在鐵板牆面和管線上，像停屍間的燈。風管的嗚嗚聲在這裡變得更清楚，聽起來像有人被困在牆壁裡面哭。
炳強把她壓在機房最裡面的鐵板上，金屬的冰冷隔著襯衫咬進她的肩胛骨。他單膝壓住她大腿外側，重心放得很低——道場教的那招，壓髖關節，讓她沒辦法用腰發力。左手還揪著她領口，右手把電擊棒換到左手，空出來的手指捏住她襯衫領口的邊緣，往外一扯。
三顆釦子同時繃開，塑膠釦子彈在鐵板上，叮叮叮三聲，像三滴雨打在鐵皮屋頂。他沒有停，手指順著領口往下，把剩下的釦子一顆一顆扯開，釦子落在鐵板上滾開，襯衫往兩邊攤開，露出裡面的粉色胸罩和腰側的皮膚。炳強說，這麽熱幫妳涼快點然後把襯衫從她肩上剝下來，堆在她腰際，然後手往下，解開她褲頭的釦子，拉下拉鍊，把長褲連同內褲一起褪到膝蓋以下。雅雯的下半身涼在空氣裡，大腿的肌肉還在微微痙攣，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最後他把她身上僅剩的胸罩也解開，釦子從背後彈開，布料滑到一旁，她整個人只剩一件被褪到膝彎的褲子掛著，赤裸地攤在鐵板上。那條淡褐色的舊淤痕露出來，旁邊是剛才電擊棒壓出的紅印，圓形，邊緣發白。
炳強低下頭，看得很仔細。他的眼神不是急色的那種看，是檢查——像在看一件他親手標記過的物品還在不在原位。他的拇指按上那圈紅印，壓下去，感受到皮膚底下的脈搏在跳，又熱又急。
「這裡。」他自言自語，指尖沿著紅印的邊緣畫了一圈，力道不重，但指甲刮過皮膚的時候留下一條淺淺的白痕。「倉庫那一次沒碰到，今天補回來。」
他把電擊棒從左手換回右手，前端沿著她鎖骨的弧線慢慢滑下去，橡膠頭壓過胸罩的蕾絲邊，壓進鎖骨下方的凹陷處。沒有通電，但那個圓形的金屬接點冷得像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硬幣，每滑過一寸，皮膚就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妳那個教練教妳很多喔。」炳強的聲音壓得更低，像在跟她說悄悄話，嘴唇幾乎貼在她耳邊。「重心放低、借力反制、反制再脫身——我都學了。妳猜我為了誰學的？」他把電擊棒往上頂了一點，頂在她的下顎側面，逼她把頭仰起來。「為了把妳壓在這裡，像現在這樣。」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往下移，慢條斯理地掃過她赤裸的胸口、腰窩、小腹，像在清點一件貨物。「妳看妳現在這個樣子，」他嗤了一聲，指節擦過她肋骨下方那道舊疤，「平時在展廳裡穿得人模人樣，現在還不是攤在這裡任人看光光。」他捏住她的下顎，把她的臉轉向門口的方向，「等一下他進來，看到的就是妳這副光溜溜的樣子，妳猜他想不想看？」
雅雯的喉嚨發出一聲又短又啞的氣音。她的瞳孔從針尖慢慢放大，焦距重新聚攏在他臉上那條結痂還沒掉乾淨的傷痕上。她沒有回話，但她的膝蓋開始往上縮，一寸一寸地，很慢，像在等某個他分神的瞬間。
走廊轉角，基浩剛繞過機房外圍的第三個通風口，就聽見身後傳來兩組腳步聲——一輕一重，輕的那個是布鞋底在磨石子地上滑，重的那個是皮靴跟敲在水泥地，中間夾著金屬拖地的摩擦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把重心壓低了一寸，西裝外套從左前臂滑落，堆在地上像一灘深灰色的水。
高個子的鐵棒先到。從右上方斜劈下來，棒頭瞄準他的後腦——不是練過的打法，角度太開、力道太滿，破綻大得像是故意露給他看的。基浩往左滑了半步，後腳跟旋轉九十度，鐵棒擦過他右耳，風壓削掉他鬢角的一小撮頭髮，砸在牆上敲出一蓬白灰。
他沒有退。身體往前壓進去，右手穿過高個子腋下，從外側扣住他持刀的那隻手腕。握刀的手很硬，但手腕很軟，尺骨和橈骨之間的韌帶在他的虎口下像兩條絞在一起的橡皮筋。他用力一擰，高個子的手背翻向自己的臉，折疊刀從鬆開的指縫裡掉下去。基浩的左膝同時往上頂——不是踢，是膝蓋骨對準肋骨最下面那一根，用全身的重量壓進去。喀的一聲，斷得很乾淨，像折斷一根濕樹枝。
高個子的慘叫還悶在喉嚨裡，基浩已經迴身。他的右腳跟在地板上轉了半圈，手肘像甩鞭一樣砸出去，骨頭最硬的那一點正對矮個子的下顎側面。撞擊聲很悶，像一塊生肉摔在砧板上。矮個子的頭往旁邊猛地一甩，整個人側著倒下去，折疊刀從袖口滑出來，轉了兩圈停在磨石子地上，刀刃上還映著天花板上那盞壞了一半的日光燈。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基浩沒看他們。他彎腰撿起西裝外套，伸手從內袋裡撈出那副金屬拳套，套上右手指背。指節穿過不鏽鋼護板的時候，金屬和皮膚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音，像刀鋒貼著磨刀石滑過去。
然後他聽見機房的方向傳來金屬撞擊聲——不是鐵棒，是更沉的那種，像有人被摔在鐵板上，骨頭和金屬同時發出悶響。
他沒有猶豫。左腳蹬地，膝蓋傳來一陣熟悉的痠麻，從半月板縫合處沿著韌帶一路燒上髖骨，但他沒有減速。轉角、走廊、通風口，他踩過每一塊磨石子地板的記憶——展廳消防圖上沒畫出來的，他全記在腦子裡。灰色小熊掛飾的定位訊號在手機螢幕上閃著一個不動的紅點，那個紅點就在機房。
機房裡，雅雯的右手從身側摸到側揹包的拉鍊頭，手指蜷進拉鍊環裡，用最後一點還沒被電麻的力氣，狠狠一扯。拉鍊滑開，她的指尖碰到灰色小熊掛飾的側邊，按下去。定位硬片發出一聲震動，訊號燈從綠色切成紅色。
炳強注意到了。他低頭看她那隻手，又掃了一眼她赤裸攤開的身體，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滿足——像釣客看見浮標沉進水裡那樣的表情。他把電擊棒從她鎖骨下方移開，換到左手，右手摸進外套內袋，指尖碰到菸盒裡的斷裂美工刀片。刀片很薄，被他用膠帶纏了一圈當握柄，邊緣還留著上次割過什麼的鏽跡。
「妳叫他來。」炳強說，語氣很輕，像在跟她確認一個無可改變的事實。「正好。倉庫那次沒看清楚，這次讓他看仔細一點。」他把美工刀片抽出來，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裡，刀片邊緣貼著他自己的虎口。「看他怎麼看著妳被我——」
機房的鐵門在他說完之前炸開。
門軸斷裂的聲音像槍響，鐵板向內甩開，撞上牆壁的管線，震下一蓬灰塵和鐵鏽。日光燈管最後那一角也滅了，機房陷入短暫的黑暗，只有走廊上的白光從門口灌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長方形的光。
在那道光裡，基浩看見了。
雅雯半躺在機房最深處的鐵板上，襯衫和長褲都被褪到一旁，身上只剩被扯下的衣物堆在腰腿之間勉強遮著，胸口和腰腹赤裸地暴露在光線裡，鎖骨下方有一圈剛壓出來的紅印，旁邊是那條褪成淡褐色的舊淤痕。她的下唇在滲血，膝蓋上有空心磚蹭出的灰印，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裡映著門口那道白光。
炳強蹲在她身旁，左手握著電擊棒，前端壓在她鎖骨下方，橡膠頭陷進皮膚裡，把那一小塊軟肉壓出淺淺的凹陷。右手握著纏了膠帶的斷裂美工刀片，放在他自己的膝蓋上，刀刃還沒打開。
他轉頭看向門口。
那道光把他的臉從正中間切成兩半——有傷的那半邊藏在陰影裡，結痂的邊緣像一條乾掉的蟲屍貼在皮膚上；另一半被白光照得很清楚，瞳孔縮得很小，嘴角往上扯著，扯成一個黏稠的弧度。
不是笑。是滿足。
基浩站在門口，右手套著金屬拳套，西裝外套掛在左前臂上，襯衫袖子捲到手腕以上兩吋。他的左眼眉骨那道裂口還貼著肉色膠帶，但兩隻眼睛都沒眨。他的呼吸很穩，穩到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只有拳套上的不鏽鋼護板在日光燈的殘光裡泛出一層冷藍。
兩個人隔著那道長方形的光對視。
風管深處的嗚嗚聲停了。機房裡只剩下日光燈管殘存的電流滋滋聲，和電擊棒握柄被炳強掌心焐熱後浮上來的那股橡膠味。
炳強嘴角那個弧度又往上扯了一點。他把美工刀片換到左手，電擊棒還壓在雅雯鎖骨下方沒有移開，然後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聲音輕得像在跟基浩分享一個秘密——
「你來了。」他說。「正好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