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強在金邊機場入境大廳站了三分鐘，沒有走向計程車招呼站，也沒有換錢。他揹著黑色隨身包穿過一整排舉牌司機，往巴士售票櫃檯走去。櫃檯後方的班次螢幕有一半壞了，紅色LED斷成幾截，像被誰用指頭掐碎。他買了一張往沙繳的票，付美金，找零拿泰銖。售票員把銅板推過櫃檯時，他已經把零錢掃進掌心，動作快得像在收拾證物。
巴士是舊的。冷氣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黴味，混著車廂後方廁所清潔劑的檸檬酸氣。炳強坐靠窗，隨身包擱在大腿上，外套沒脫。車子離開金邊市區後，窗外的燈越來越少，最後只剩巴士大燈照出去的那一道光，路的兩側是黑的，稻田還是荒地分不出來。他閉上眼，沒睡。手指隔著外套布料壓在胸口暗袋上，菸盒的硬角抵著胸骨，隨著車身顛簸一下一下輕輕撞擊，像第二顆心臟在數秒。
邊境關口的人潮在午後散了大半。炳強徒步過關，走進泰國這一側的沙繳鎮時，太陽已經歪向西邊，整條街被曬成褪色的黃。勞務仲介所在市場後方一條死巷底，沒招牌，鐵捲門拉下一半，門框上貼著一張泡過水的徵人啟事，日期是三個月前。他在對街蹲下來，背靠著一家機車行的鐵皮外牆，盯著那扇半開的鐵門開始等。
他等了很久。蹲到腿麻就站起來走兩圈，走完又蹲回去。傍晚時分，兩個穿夾腳拖的泰國男人從巷口走進來，皮膚黝黑，手臂上有水泥粉乾掉後留下的灰白痕跡。其中一個較矮的在褲袋裡掏菸，另一個較高的正在解開工地襯衫的釦子，露出鎖骨下方一片曬傷脫皮的紅。炳強站起來，拍了拍褲管上的灰，迎上去。
他沒有廢話。他把雅雯的舊照從外套內袋拿出來，用兩根指頭夾著，遞到兩人面前。照片裡雅雯穿著黑色套裝，站在尾牙背板前，手裡端著一杯果汁，沒看鏡頭。炳強說「幫我押一個人」，英文很破，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掏出第一疊現鈔，美金，紙鈔邊緣被體溫烘得微捲。較高的那個接過去數了數，沒說話，把照片遞給矮的那個。矮的看完，抬頭看炳強，又看照片，然後用拇指比了比自己的下巴，意思是「就這個女的？」炳強搖頭。他把照片翻過來，用指甲在雅雯背後那團模糊的人影上敲了兩下——尾牙背板旁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焦距沒對在他身上，五官糊成一團，但體格看得出很壯。炳強說：「她旁邊還有一個。你們兩個，一個押她，一個押他。」矮的把菸塞回耳朵上，笑了一下，嘴唇翻起來露出一顆銀色的臼齒。他說了一句泰語，高的翻譯：「他說，這麼漂亮的不必押，請來就好。」炳強沒笑。他說「事成再付一倍」，然後把第二疊現鈔從口袋拿出來，用拇指撥了一下邊緣，讓紙鈔像一副撲克牌那樣刷過去，聲音很脆。兩個泰國人不說話了。高的把錢收進褲袋，矮的拿下耳朵上的菸，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從鼻孔噴出來時對炳強比了一個「OK」。炳強把照片收回外套內袋，指腹擦過菸盒硬角，確認它還在。
三人當晚擠一輛改裝廂型車進曼谷。車廂裡沒有座椅，地板鋪著兩層紙箱皮，一隻備胎用繩子綑在車壁，隨著車子轉彎來回滾。炳強坐在最裡面，背靠備胎，兩個泰國人坐在車門邊抽菸，車窗搖下一半，夜風灌進來時把煙味攪成渦流。沒有人講話。炳強閉眼，耳朵裡是引擎的低吼和輪胎壓過柏油路裂縫的悶響。他腦中沒有畫面，只有感覺——胸口的菸盒，筆記本裡那一頁，美工刀片被透氣膠帶纏住的觸感，雅雯鎖骨下方那片褪成淡褐色的淤痕在尾牙照片裡被禮服領口遮住的位置。
廂型車在匯狂區一棟沒掛門牌的大樓後巷停下來。兩個泰國人留在車上，炳強獨自下車。地下拳場的入口在防火巷底，推開一扇用鐵鍊虛掩的防火門，往下走兩層樓梯，空氣裡的血味和汗味越來越濃。拳場後方的鐵皮隔間沒有門，只用一張軍綠色帆布遮著，布簾上沾著幾塊深褐色的舊汙漬，不像血，像檳榔汁。炳強掀開帆布，一個穿黑色背心的光頭男人坐在摺疊桌前，桌上擺著幾支電擊棒、兩把折疊刀和一盒散裝的電擊彈。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每隔幾秒就閃一下。
炳強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光頭男人解開紙袋，拇指沾了沾口水開始數鈔票。數完，他從桌下拿出一支黑色電擊棒，握柄有防滑膠條，尾端有手繩。他當面按下開關，電弧在兩根探針之間劈啪跳了兩下，藍白色的光把桌面鐵皮的刮痕照得一清二楚，空氣裡飄出一股臭氧的焦味。光頭男人把手繩套在炳強手腕上，說了一句泰語，炳強聽不懂，但知道意思——這東西是新的，沒用過，出事不關他的事。炳強把電擊棒收進隨身包側袋，拉鍊拉到底，轉身掀開帆布走出去。腳步聲踩在鐵皮地板上，每一聲都像鎚子在敲同一根釘子。
隔天中午，三人搭巴士進入柬埔寨。過關時炳強把護照遞出去，海關人員翻開內頁，看到兩天前蓋的章，抬頭看了他一眼。炳強回視，眼皮不眨，嘴角不扯，頸部脈搏平穩得像一條死線。海關蓋章，護照推回來。他收進外套內袋，指尖又碰到菸盒硬角。
渡假村在城外，車程一個半小時。炳強沒有直接進去。他叫司機在距離大門七百公尺處的路邊停車，三個人沿著圍牆外圍的碎石路開始繞。第一圈他看警衛亭的位置——大門兩個，側門一個，側門的警衛下午三點到三點半會離開崗位去休息室抽菸。第二圈他看圍牆——東北角有一段鐵絲網被颱風扯開過，補上去的網片底下有個缺口，用兩塊空心磚勉強堵著，成年人側身擠得過去。第三圈他蹲在對街廢棄加油站的屋簷下，太陽把鐵皮屋頂曬得發燙，他額頭的汗流進眼睛，他用袖子抹掉，連眨都沒眨。他伸出指頭，用指甲點著圍牆缺口的位置，再劃向園區內第三棟渡假小屋後方的監視器死角，食指和中指交替，像在桌上推籌碼。兩個泰國人蹲在他旁邊，高的那個瞇著眼默記，矮的那個叼著沒點的菸，眼神從圍牆缺口移到警衛亭，再移回炳強的指尖。炳強停下來，從外套內袋抽出筆記本，翻到折角那一頁。渡假村名字還在，雅雯的航班編號還在，藍色原子筆的字跡被汗水暈開一小角，箭頭尖端那點紅墨被濕氣沁散，像一滴稀釋過的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一頁的邊緣，沿著裝訂線慢慢撕下來。紙張撕裂的聲音很小，在屋簷的陰影下聽起來像一根線被繃斷。他把撕下的那一頁對折，再對折，折成拇指大的方塊，然後從胸口暗袋拿出菸盒，打開，把那塊方紙塞進菸盒內側，和用透氣膠帶纏著的斷裂美工刀片放在一起。闔上菸盒時，塑膠咬合的喀噠聲在他掌心深處同時扣緊，比機場那一次更短，更乾脆。
他把菸盒放回外套暗袋，布料貼在胸口，硬硬的。肋骨上那個不該存在的東西，現在多了一層。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兩個泰國人說：「明天，同一時間，再繞一圈。」矮的那個把沒點的菸從嘴上拿下來，用菸屁股指了指渡假村大門的方向，說了一句泰語。炳強看向高的，高的猶豫了一秒，翻譯：「他問，那個女的什麼時候到。」
炳強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指尖在口袋底部碰到筆記本封皮上被汗沁軟的凹痕。他說：「後天。」聲音很平，像在報天氣。然後他轉身，沿著碎石路往大路的方向走，兩個泰國人跟在他身後三步遠，腳步聲在碎石子地上磨出細碎的嚓響。
金邊的夕陽從背後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三條黑色的繩索，一路往渡假村的方向延伸。炳強走在最前面，影子最黑，最細，像刀片切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