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沒有立刻起身。她把手機放回茶几上，螢幕暗掉之後，客廳只剩立燈在牆角暈出一圈黃。那圈光很薄，照不到皮包的拉鍊，也照不到她縮在身側的手指。她盯著對講機旁邊的電子鐘，00:00跳成00:01，數字變換的滴答聲幾乎沒有，像時間自己偷偷往前爬了一步。
她忽然覺得這間房子在深夜裡太安靜了。安靜到連冰箱壓縮機啟動的低鳴都像有人在門外清喉嚨。她站起來，走到玄關把鏈條閂上，又回到茶几旁開了手機。搜尋列的光打在她臉上，指頭在螢幕上敲下第一間渡假村的名字，後面加上「柬埔寨 金邊 糾紛」。跳出來的結果只有七筆，其中五筆是訂房網站，兩筆是當地英文報的短訊。她往下滑，第二間搜尋時頁面轉了兩圈，跳出「找不到相符內容」。第三間的名字比較長，她打了兩次才正確，按下搜尋的一瞬間，她看見自己的無名指指甲斷裂處在螢幕光下像一道短促的裂溝。
結果頁最下方有個快取連結，標題是英文，正文只剩三行。第一行是渡假村名稱，第二行是去年二月某日，一名外籍旅客在園區外圍失蹤，第三行寫著「警方已立案，惟尚無進一步資料可對外說明」。她點了進去，網頁轉成一片灰白，只有網址列還留著一小截看不清楚的編號。她截了圖，連同搜尋結果一併存進加密相簿，又開出對話視窗傳給基浩。傳出的時間是00:17，下方顯示已送達。她本來想再補一句，打字欄反白了三秒，她沒打，鎖了螢幕。
對面幾乎是立刻亮的。基浩回傳兩段文字，第一段說他十分鐘前已經從法務內部系統調出同一家渡假村近兩年的旅客糾紛紀錄，摘要欄註記「三件未結」，其中一件附註提到外館曾介入，但被退回。第二段很短：「我明天可以補一份法務複核說明，用我的名義申請隨行。」他的頭像靜了一陣子，又跳出一句：「讓我去，雅雯。」
雅雯把手機抵在下巴，眼睛盯著「三件未結」那幾個字。「未結」不是「未發生」，也不是「已排除」。是懸在那裡，誰都不去收尾。她把這截圖也存了，才在對話框裡打字。指頭很穩，四個字很快：「明天公司談。」
訊息送出去之後，她沒有看對方變成已讀沒有。她關掉立燈，坐在黑暗裡，手機螢幕的光還亮著，停在她腫起的下唇下方，像一塊冷的小光片。她數到三，把手機翻過去，光在她鼻樑和顴骨上停了三秒，接著一切暗了下來。她往後靠進椅背，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黑暗裡變得很長。
泰國時間比臺灣慢一個小時，炳強走進曼谷機場轉機櫃檯時，脖子後面的汗還沒乾。他在飛機上沒吃餐盒，只喝了半杯水。機場冷氣從頭頂壓下來，他左臉的舊痂被冷風一吹，有一角微微翹起。他沒去按，只是把手伸進隨身包，抽出那本黑色筆記本。封皮上有幾道被汗漬沁軟的凹痕，像指頭長期按在同一個位置上磨出來的。
他靠著櫃檯邊的不鏽鋼長桌翻開。星號那一頁被折過角，翻到時紙面自動攤平，露出兩行藍色原子筆字。第一行是金邊那家渡假村的名字，英文寫得很工整，像抄別人名片時故意放慢速度。第二行是雅雯的航班編號，後面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箭頭尖端用紅筆點了一下。他沒有再往下翻。手指在這一頁停了幾秒，然後用拇指沿著折角慢慢壓過去，像把地圖上的一條縫壓平。
他把筆記本闔上，打開隨身包內袋，指頭探進夾層，把那一小片斷裂的美工刀片取出來。刀片用兩圈透氣膠帶纏著，外頭沒沾血，但刀刃的冷光在機場日光燈下顯得太亮。他用三根手指把菸盒從外套側袋拿出來，掀開盒蓋，把裡頭幾根菸推往同一側，再把刀片順著內側邊塞下去。合上菸盒時，塑膠咬合的聲音很小，像兩片薄殼在掌心深處同時扣緊。他搖了搖，刀片沒有發出聲音。
他把菸盒放回外套暗袋，布料貼在胸口，硬硬的，像那裡多了一根不該存在的肋骨。他拉起外套拉鍊，走向安檢區。
隊伍不長。前面幾個西方揹包客的鞋帶拖在地上，炳強把黑色隨身包放上輸送帶時，金屬釦在塑膠箱裡輕輕刮了一下。他口袋掏空，手上的護照封面已經被體溫烘得微軟。輪到他時，海關人員翻開內頁，低頭看照片，再抬頭看他。那個人看了他兩秒，視線在他太陽穴的深色硬皮上停了一下，又回到護照照片。
炳強沒有笑，也不解釋。他回視對方，眼睛像剛從冷氣口裡吹過，一點閃爍也沒有。他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海關人員低頭蓋章，手腕一翻，把護照推回他面前。
他接下護照，收進外套內袋，轉身往登機門方向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實。頭頂的空調從四面八方壓下來，那種低頻的嗡嗡聲像砂紙，把機場廣播、孩童哭叫和所有遠方拖行的行李聲都磨成一團。炳強走進那團噪音裡，腳步聲被吞得一乾二淨，像他這個人從未出現在這條通道上。
登機門的燈還亮著，螢幕上飛往金邊的班號正安靜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