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發出去的時候，螢幕上那行藍色已讀標記過了很久才跳出來。
雅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背蓋貼著木頭桌面發出一聲輕響。截圖裡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柬埔寨、金邊、五天、三家渡假村、週一出發週五返程——那行「宋謙圈的名單」是她自己打的，語氣刻意壓得很平，像只是在轉述一個會議紀錄，不是在下判斷。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在下判斷。
基浩看到訊息的時候，人還在租屋處的書桌前。檯燈的光打在桌面上，復健轉介單攤開壓在鍵盤旁邊，上面「六至八週」那行字旁邊被他用紅筆圈了兩次，第一次是從診所回來那天晚上圈的，第二次是今天傍晚，復健師告訴他最後兩週的實戰模擬如果膝蓋撐不住，可能連日常走路都會痛。
他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五個字——「柬埔寨金邊」——瞳孔在檯燈的光線裡縮了一下。
炳強。家超。暗網群組。直播金流斷在開曼群島。老周追了六週追不到的那條線，宋謙偏偏在這個時候把雅雯的名字圈上去，目的地不是高雄、不是香港，是金邊。那個炳強跟家超花了好幾個星期比對越南、泰國、菲律賓、柬埔寨，最後挑出來的地方。
他不相信這是巧合。
基浩拿起手機，拇指在通話鍵上懸了兩秒。他深吸一口氣，左膝那道舊傷還在隱隱發酸，但那不是他猶豫的原因。他猶豫的是雅雯收到訊息之後，到現在都沒有打給他。
她自己在想。
他按下撥出。話筒裡的嘟嘟聲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雅雯。」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穩得像在會議室裡報告法務意見，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緊。「我看完了。」
話筒那頭沒有立刻回應。他聽見意研房間傳來的微弱的翻身聲，淺粉色薄毯摩擦床單的細碎沙沙聲，還有雅雯刻意壓低的呼吸——她走到廚房了，水龍頭沒開，拖鞋踩在磁磚上的聲音很輕，像在數步伐。
「炳強的人脈斷在東南亞，」基浩繼續說，沒有等她開口，「老周追資金追了三層境外公司，斷在開曼。宋謙查三重人脈，每個人只對一個人負責，背後是誰沒人知道或沒人敢說。現在他圈妳去金邊，出發日前後跟炳強那群人說要等六到八週的時間點幾乎重疊。」
他頓了一下，聽見雅雯的呼吸變慢了一點。
「我不相信是巧合。」
雅雯靠在廚房流理臺邊，手指按在冰冷的石英石檯面上。她穿著深灰色長袖家居服，袖口蓋過虎口上那圈剛結痂的傷口，領口鬆鬆地垂在鎖骨下方，那塊淡褐色的舊淤痕在冰箱冷藏室的微光裡幾乎看不見。
「你想說什麼。」她的聲音很輕，不是疑問句，是讓他繼續說的開頭。
「我以法務複核的名義跟妳去。」基浩說得很快，像是在她掛電話之前要把每一個字都塞進話筒裡。「機票自理，住宿自理，不掛在策劃部的出差預算底下，宋謙沒有理由擋。如果他擋，就代表這趟出差有東西不能讓法務看到。」
話筒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基浩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低頻嗡鳴聲，聽見雅雯的指尖在石英石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
「你的膝蓋。」雅雯說，語氣裡沒有關心，沒有擔憂，只有一個問題。
「復健進度還剩四到五週才能進實戰模擬。」基浩沒有騙她，聲音平得像在唸病歷。「最後兩週風險最高，復健師說如果撐不住可能連日常走路都會痛。」
他停了一秒。
「但法務複核不需要踢腿。」
雅雯在話筒這頭閉上眼睛。她知道基浩在偷換概念——法務複核不需要踢腿，但金邊不是會議室，炳強那群人不是開庭的律師。如果真的在異國街頭對上，基浩的膝蓋不會有時間等他找椅子坐下來審合約。
但她沒有戳破。
「讓我想一想。」她說，語氣裡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就只是把這句話放在兩人之間，像放一個還沒拆封的信封。
基浩在話筒那頭呼出一口氣。「好。」
掛斷之後，雅雯從廚房走回客廳。立燈的暖黃色光線把沙發的陰影拉得很長，皮包還擱在茶几旁邊的地板上，灰色小熊掛飾的兩顆塑膠眼睛在陰影裡發著微弱的光。她彎腰撿起皮包，拉開內層拉鍊，指尖伸進去，碰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那張深色房卡。
磁條在指尖下有著細微的凹凸感，是一週一次、一次次刷過門鎖之後磨出來的痕跡。她沒有把房卡抽出來，就只是讓指尖停在磁條上，感受著那條被磨得微微發白的那一小段，像摸到一道還沒癒合但已經不痛的舊傷。
判決書影本壓在房卡下面，「十年六個月」那行鉛字隔著紙張貼著她的指節。宋謙的便箋還夾在同一個夾層裡——「餘經理——給她全部」——那行字她已經能默寫出來了，每個字的筆壓輕重、收筆的角度，她都記得。
她把手從皮包裡抽出來，沒有拿出任何一樣東西。
同一夜，三重。
炳強把抽屜拉開的時候，夾鏈袋壓在尾牙舊照上的重量讓照片邊緣微微翹起，他用拇指把它壓平，動作很慢，像是在撫平什麼會留下指紋的東西。美工刀片躺在旁邊，斷掉的那截反光卡在塑膠滑軌裡，刃口上還留著上次割斷繩子時磨出來的細小缺口。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黑色隨身包，拉鍊拉開的聲音在深夜的房間裡聽起來很尖銳，像金屬爪子在鐵板上刮過去。他把護照抽出來，翻到照片頁——那張臉盯著鏡頭，表情很淡，嘴角沒有上揚也沒有下垂，眼神裡沒有挑釁也沒有畏縮，就只是看著，像是在等鏡頭後面的那個人先眨眼。
他把護照放進隨身包，然後是筆記本。星號那一頁他沒有折角，翻開的時候紙張自動攤平在那個位置，五條筆壓壓出來的凹痕在檯燈下像五條還沒長出皮膚的疤。他把筆記本放進去，壓在護照上面，封面那層被翻得捲角的硬皮貼著護照的塑膠封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美工刀片最後放。他用兩根手指夾著刀片，刃口朝外，放進隨身包最外層的小夾袋裡。那個夾袋本來是放護照副本用的，現在放了一片斷掉的刀，位置剛剛好，不會刺穿布料，拿出來的時候拇指跟食指一捏就能夾住。
窗外三重夜市的霓虹燈還在閃。紅光藍光交替打在他的側臉上，左頰那道結痂已經掉乾淨了，新長出來的皮膚比周圍的膚色淺了一點，像一張還沒被寫上字的標籤。
他拿起手機，打開訂票頁面，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目的地：金邊。日期：週五——比雅雯的出發日早了整整三天。單程，不劃位，不加行李，一張票，一個人。
訂位確認的頁面跳出來的時候，他盯著螢幕上那行航班編號看了很久。然後他切到通訊軟體，點開家超的對話框，打了四個字。
「先去泰國。」
發送。已讀。家超沒有回。
炳強把手機螢幕按掉，放在床頭櫃上。電子鐘的紅色數字在黑暗中亮著，23:47，數字每一分鐘跳一次，跳的時候會發出很輕的滴答聲，輕到白天完全聽不見，但深夜裡它會滲進牆壁，滲進枕頭，滲進太陽穴上那道被戰術筆刺出來的舊傷，跟脈搏疊在一起。
他沒有拉窗簾。霓虹燈的紅光落在隨身包的黑色尼龍布面上，被吸收得一乾二淨，像光從來沒有來過。
炳強提早出境不是為了躲。他知道小高在道場後巷盯了四個禮拜，知道宋謙那邊的人在學前班外面繞了不知道多久，知道老周那種徵信業者只要付錢什麼都查得到。他在臺灣的每一步都可能被記錄、被跟監、被整理成一份檔案放在某個人的辦公桌上。但曼谷不是。金邊更不是。
他要在獵場佈好之前，先讓自己從臺灣的監視網絡裡消失。
等到雅雯的班機降落在金邊機場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了。不是在同一個航廈，不是在同一條街，但已經在那個城市的神經末梢上，像一隻蜘蛛把第一根絲吐在獵物還沒走進的巷口。
電子鐘跳過午夜。00:00。
四個零同時亮起來的時候，炳強把隨身包的拉鍊拉上，聲音很短，像剪刀剪斷一根線。他把隨身包放在床頭櫃旁邊的地板上，護照壓在筆記本星號那一頁上面，美工刀片在夾袋裡安靜地貼著尼龍布，尾牙舊照上的雅雯隔著夾鏈袋看著天花板。
他躺回床上，手掌攤平放在腹部，十根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掂量什麼還沒放上來的重量。天花板上的裂縫從角落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張還沒畫完的地圖。
同一刻，雅雯坐在客廳沙發上，指尖還停在皮包內層的拉鍊頭上。她沒有把拉鍊拉上，房卡的磁條在夾層的陰影裡露出一小截，那條磨損的白線在立燈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她想起宋謙在辦公室裡圈名單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點兩下的動作。想起他傳訊息時從來不加「請」跟「謝謝」，每一句話都像結論而不是商量。想起他上次說「我保證炳強不會再靠近意研的學校」，語氣跟圈名單時一模一樣——不重，但沒有留商量的餘地。
金邊。
她把拉鍊拉上，金屬齒咬合的聲音在深夜的客廳裡很輕，輕到像一根針慢慢沉進皮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