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超把闔蓋的預付卡手機放在書桌角落，機身壓在美工刀旁邊，金屬外殼碰到刀片，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他沒有馬上接話，只是看著炳強筆記本上那三個字，墨跡在檯燈下慢慢從濕亮轉成啞光，像一道剛縫上去還沒拆線的疤。
「你講真的？」家超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質疑，比較像在做最後確認。
炳強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原子筆在頁面上點了幾下，點出四個淺藍色的墨點。「越南、柬埔寨、泰國、菲律賓。」他每唸一個國家，筆尖就在那個墨點旁畫一條短線，四條線整整齊齊排成一排，像在菜市場挑魚的時候用手指比劃哪條比較肥。「你告訴老闆們，這四個地方都可以，但我要他們先給我三樣東西——當地可以用的場地、可以調的人手，還有那一國跟臺灣到底有沒有引渡協議。」
家超從書桌邊緣站直，從褲袋摸出一包壓得皺巴巴的菸，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沒點。「老闆們已經在亞洲好幾個國家佈了據點。」他把菸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咬字有點含糊，但語氣很平，像在交代一件早就辦妥的差事。「你方案提出來、指定國家，那邊就能備好場地跟人手。他們等你一句話。」
「那就一個一個對。」炳強翻到筆記本全新的空白頁，原子筆在頁首寫下「越南」，底下分行列出他知道的條件——引渡條例有、邊境管制鬆、地方公安可以談價錢，但語言不通，翻譯多一層風險就是多一條尾巴。他寫到第三行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然後在「越南」旁邊打了一個叉。
家超沒說話，只是把沒點著的菸夾在指間，看著炳強一行一行往下寫。
第二個寫的是「泰國」。炳強在泰國那欄寫了兩行就停筆，眉頭壓得很低。泰國有引渡協議，而且他認識的蛇頭這兩年幾乎都被清得差不多了，剩下那幾個只敢接小單，跨國綁人的生意沒人敢碰。他在「泰國」旁邊也打了一個叉，筆壓比上一個更重，紙張差點被戳破。
「菲律賓？」家超把菸塞回菸盒裡，聲音帶了一點試探。
「太遠。」炳強沒抬頭，筆尖已經移到第四個選項。「飛過去要四個多小時，海上更久。人帶不過去，場地再好也沒用。」他在「菲律賓」旁邊畫了第三個叉，然後把筆停在「柬埔寨」前面。
檯燈的燈光打在那兩個字上，炳強的手背被照出一層暖黃色的光，但他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在光裡面。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家超以為他睡著了。
「柬埔寨。」炳強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講話。「引渡協議簽了但沒生效，地方警察只認美金不認公文。從金邊往外開三個小時車就是邊境，邊境再往外就是什麼都沒有。」他把原子筆按在紙上，在「柬埔寨」旁邊畫了一個星號。星號的五個角畫得很慢，每個角都壓到紙張凹陷，最後一筆收在中心點上，像把五把刀同時插進同一個靶心。
家超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那個星號，慢慢點了一下頭。「那就柬埔寨。」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掏出另一支預付卡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把他的下巴照出一片慘白。「我現在跟他們說。」
「等一下。」炳強把筆記本往前翻了兩頁，撕下一張對折的紙條，上面只用原子筆寫了「柬埔寨」三個字，字跡草到幾乎認不出來，但那個「寨」字最後一捺拖得很長，像一條被踩住尾巴還拼命往前爬的蛇。他把紙條遞給家超。「先給這個就好。其他的等我看到場地照片再談。」
家超接過紙條，對折再對折，塞進胸前口袋，扣子扣上之後用手掌壓了一下，確認紙條不會掉出來。他拿起桌上那支闔蓋的手機，螢幕還是黑的，機身在他掌心裡轉了半圈。「六到八週，你確定夠？」
「夠。」炳強說，語氣短到像在關門。
六個星期後，南京東路大樓十二樓的策劃部辦公室裡，日光燈管的白光打在宋謙桌面上那疊海外考察申請名單上。名單不厚，總共才七個人，其中五個名字旁邊已經被紅筆畫了斜線——有的在跟別的案子，有的預算沒過，有的懷孕七個月根本不可能飛。剩下兩個名字並排躺在紙張最下方：一個是雅雯，職稱欄寫著「策劃部副理」，到職日空白；另一個是去年才進公司的資淺專員，名字後面括弧註記「試用期剛滿，尚無獨立查核經驗」。
宋謙把名單拿起來，背靠進皮椅裡，襯衫袖子還是捲到手腕以上兩吋，右手腕內側那道淺紅勒痕在日光燈下看起來比上次更淡，淡到像是快要被皮膚吃進去了。他把沒點的菸從左手換到右手，菸身在他指間轉了一圈，然後他把目光停在雅雯的名字上。
人事部的簽呈壓在名單下面，標題寫著「策劃部增聘專員簽呈退回說明」，退回理由只有一行——「預算凍結至下個會計年度，建議現有人力調度支應」。宋謙看那行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比較像是看到一個早就猜到的答案終於被寫在考捲上。
他從筆筒裡抽出鋼筆，筆尖停在雅雯名字旁邊。鋼筆的墨水是深藍色的，在燈光下泛著一層不明顯的金屬光澤，跟一般原子筆的黑不一樣，比較沉，比較像深夜的海面。他在雅雯名字旁邊畫了一條線，線條很直，從名字的左邊一直畫到右邊，畫完之後筆尖懸在半空中，沒有寫任何字，也沒有簽名。
電腦螢幕右下角跳出加密訊息的傳送確認視窗，收件人顯示為一組沒有名字的代碼。宋謙把鍵盤拉過來，打了三行字，每一行都不超過十個字，斷句之間沒有表情符號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標點。他打完之後把鍵盤推回原位，鋼筆放回筆筒，菸從右手換回左手，然後按下傳送。
六個星期後的週四傍晚，雅雯在住處收到訊息的時候，客廳的立燈只開了一半，光線從米白色燈罩裡透出來，把她側臉的輪廓切成明暗兩半。意研已經睡了，房間門留著兩指寬的縫隙，淺粉色薄毯從床沿垂下一角，隨著空調的風輕輕晃動。
手機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雅雯正在喝一杯已經涼掉的茶。她把茶杯放下，拇指滑開訊息，螢幕的白光打在她臉上，把鎖骨下方那塊褪成淡褐色的舊淤痕照得更淡，淡到像是快要被時光洗掉的胎記。
訊息很簡短，宋謙的語氣一如既往——沒有問候，沒有緩衝，直接把日期、地點、天數和任務內容像交辦事項一樣列出來：下週柬埔寨金邊出差五天，考察三家合作渡假村，機票與住宿已安排，週一出發週五返程。
雅雯盯著螢幕上那行「金邊」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打字，沒有滑掉訊息，就只是讓那行字停留在那裡，像讓一根針插在皮膚表層，不深，但拔出來會流血。
皮包擱在茶几旁邊的地板上，灰色小熊掛飾扣在拉鍊頭上，兩顆塑膠眼睛在立燈的光線裡反射出兩個小小的光點。皮包內層拉鍊袋裡，那張深色房卡壓在判決書影本上面，卡面的磁條在黑暗中有著不易察覺的磨損痕跡，是每週一次、一次次刷過門鎖之後留下的。房卡沒有溫度，但雅雯知道它在那裡，像一塊永遠不會被體溫捂熱的金屬，貼著判決書上「十年六個月」那行鉛字，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說。
她把螢幕按掉，客廳重新陷入立燈的暖黃色光線裡。茶杯裡的茶已經完全涼了，水面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影，一動也不動。
炳強把抽屜關緊的時候，夾鏈袋壓在尾牙舊照上面的重量剛剛好，不會太輕讓照片翹起來，也不會太重讓指甲在袋子裡碎掉。他把檯燈的角度往下壓了一點，光線集中在筆記本上那個星號，星號的五個角在紙張上微微隆起，像五條還沒癒合、但已經不痛的疤。
窗外三重夜市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照進來，紅光藍光交替閃爍，把他的側臉切成一段一段的。他沒有拉窗簾，也沒有關燈，就只是坐在床沿，兩隻手掌攤平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十根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掂量什麼還沒放上來的重量。
家超已經走了，門鎖扣上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樓下夜市攤販的吆喝聲蓋過去。桌上那支預付卡手機被帶走了，美工刀還在原位，刀片推到最底，只剩下一小截反光卡在塑膠滑軌裡。
筆記本停在星號那一頁，檯燈照著它，像照著一道還沒打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