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顏色像一層薄薄的鐵鏽，刷在小公園的遊樂器材上。
雅雯坐在鞦韆旁的長椅上，背挺得很直，皮包擱在膝蓋上，灰色小熊掛飾垂在拉鍊頭外面，隨著她呼吸的節奏輕輕晃動。她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二分鐘到，這是她的習慣——先到、先看、先把所有的出入口和可以移動的方向在腦子裡跑過一遍。傍晚的風從鞦韆那邊吹過來，帶著鐵鍊摩擦塑膠座椅的吱啞聲，遊樂場裡沒有小孩，只有一個老伯在公園另一頭彎著腰撿寶特瓶，塑膠袋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她看見基浩從公園入口走進來的時候，天色正好從橘紅色轉成一種介於灰和紫之間的曖昧色調。他走路的方式跟上次差不多，步伐穩，落地也穩，只是左腳在著地之後會多停那麼一下，像在確認地面有沒有滑，然後才把重心交過去。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袖上衣，領口拉到鎖骨以上，遮住了大部分的傷，但眉骨那道裂口貼著的透氣膠帶從遠遠就看得到，像一條還沒來得及拆封的封條。
基浩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靠很近，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皮包的距離。他坐下的動作很順，左膝彎曲的時候沒有半點遲疑，只是坐定之後把左腿往前伸了伸，腳踝轉了兩圈。他沒說話，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鞦韆底下那塊被踩得凹陷的沙地。
「你跑去掛復健。」雅雯先開口，語氣不是疑問句，是結論。
基浩愣了一下，像沒料到她會知道。他從外套內袋裡把復健轉介單掏出來，攤平在膝蓋上。那張單子已經被捏出好幾道摺痕，摺痕從四個角往中心輻射出去，像一張被用力握過之後又試著撫平的地圖。
「六到八週。」他說，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跟他沒有關係的報告。「最後兩週風險最高，實戰模擬的時候膝蓋可能會撐不住。撐不住的意思不是痛，是會直接垮掉，沒有預警的那種。」
雅雯的目光從他的膝蓋移到那張單子上，再從單子移到他的側臉。他鼻樑上那道歪斜的弧度在暮色裡變得更明顯，下唇的腫脹還沒完全消，說話的時候嘴唇的形狀不太對稱，像一個被摔過之後重新拼回去的瓷器，細細的裂縫還在。
「你走路好好的，踢腿也踢得出去，為什麼挑這種時候去掛復健。」她問。
基浩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那張單子對折，又打開，再對折。紙張在他指間發出細碎而規律的摩擦聲，像某種正在倒數的計時器。他轉頭看她，腫還沒全消的那隻眼睛裡，瞳孔在暮色下縮得很小，光線不夠，看不清楚裡面是什麼。
「因為有些事必須在六到八週內處理完。」他說。
他沒有說是什麼事。雅雯也沒有問。
她把老周這幾天的回報和宋謙那邊的消息一併攤開來講，語氣像在簡報——沒有起伏，沒有多餘的形容詞，只有事實一層一層往上疊。老周追了資金流向，帳戶繞了三層境外公司，最後斷在一個開曼群島的空殼，再往下查不到。宋謙也派人去摸了炳強在三重的人脈，從道場教練到幫他架直播群組的小高，每個人的說法都一樣：他們只對一個人負責，而那個人背後還有誰，沒人知道，或者沒人敢說。
「兩邊查出來的結果一樣。」雅雯說，語氣裡沒有失望，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把石頭丟進井裡很久很久都聽不到回聲的冷。「對方把身份斷得很乾淨，乾淨到像是在切自己的尾巴。」
基浩聽完，沒有說「我來查」或「交給我想辦法」。他只是把那張復健單攤平在膝蓋上，用拇指沿著摺痕一條一條慢慢推平，像是在把某一條路線重新校對一遍。紙張在他指腹下溫順地展開，摺痕還在，但已經不會再自己縮回去了。他沒有提這張單子是他自己去掛的，也沒提醫生問他為什麼要練到這種程度的時候他怎麼回答。
「所以是六到八週。」他重複了一次，這次不是念報告的語氣，比較像是在跟自己確認某個刻度。
雅雯看著那張單子，上面的醫囑欄裡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附註，筆跡很輕，應該是醫生邊講話邊隨手補上去的。筆畫的收尾處有一點顫抖的痕跡，不是醫生的手在抖，是基浩在聽的時候把那張紙捏得太緊，紙張的纖維被汗水浸軟了，墨水滲進去之後就再也乾不透。
「六到八週夠你做什麼。」她說。這句話的尾音往下掉，不像問句。
基浩沒有看她。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指節上的瘀青已經從深紫色褪成一種帶灰的黃綠色，邊緣模糊，像被雨水泡開的墨漬。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彎曲，像在掂一個看不見的重量。
「夠我把踢腿的力道練回原來的水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比前面快了零點幾秒，快得像是怕自己會後悔把它講出口。「現在這樣走是能走，但踢出去那一下不夠重，真的碰上事的時候，不夠重就是沒用。」
雅雯的手指在皮包背帶上收緊了一下，皮革在壓力下發出很輕很輕的吱嘎聲。她沒有抽手，也沒有把視線移開，就那樣看著他的指節，看著那些還沒有完全消退的瘀青，看著他的手背在暮色最後一層光裡呈現出一種接近鐵器的冷灰色。
她站起身，皮包從膝蓋滑到手腕上，小熊掛飾撞在金屬拉鍊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她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長，從長椅邊緣一直延伸到鞦韆下方，和基浩還坐著的身影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楚哪一條線是誰的。
基浩在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大，拇指正好壓在那幾道炳強留下的紅痕上，指腹的溫度比傍晚的風暖了一點，但沒有暖到讓人想躲開的程度。雅雯停住了，沒有回頭，但手腕也沒有抽走，就那樣任他握著。她可以感覺到他拇指的紋路壓在紅痕上，一道一道，像在重新校準某個座標。
「六到八週。」基浩的聲音從她背後傳過來，很低，很穩，像一塊石頭被放進水裡之後再也沒有浮起來。「我陪妳等。」
雅雯低頭看著他的手指。他指節上的瘀青在她視線下方不到二十公分的距離，顏色被暮色濾過之後變得更淡，但邊緣還是清晰的，那一拳打下去的時候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從這片瘀青的範圍就看得出來。
她沒有說謝謝。
她把視線從他的指節上移開，看向公園外面那排路燈。桿頂的感光元件正在偵測最後一線天光，燈絲在玻璃罩裡微微發紅，還沒有亮，但快了。
「你的膝蓋撐不住的時候，我不會回頭拉你。」她說，語氣很平，不像威脅，也不像玩笑，像一條事先聲明的規則。
「我知道。」基浩鬆開了手。
他把那張復健單對折，沿著中線用指甲壓出一道新的摺痕，收回外套內袋裡。紙張滑進內袋的時候擦過襯衫布料，發出一聲很細的窸窣，像一片落葉被風吹進門縫。他站起來，左膝在伸直的時候喀了一聲，很小聲，但兩個人都聽到了。
雅雯先走出公園，基浩跟在她後面，兩人之間保持著三步的距離。路燈在此時一齊亮起來，鈉光燈的橘黃色從桿頂往下灌，把他們並排的影子切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錯的條紋——亮的地方是燈光，暗的地方是柱子，影子被拉得很長，長到有一部分已經伸出了公園範圍，落在人行道的地磚上。
基浩走在她背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被光一格一格地打亮又熄滅。她的肩膀線條在燈光下很直，沒有縮，沒有塌，像一把還沒有出鞘的刀。
他把左手插進外套口袋，手指碰到那張復健單的邊角。紙張的摺痕在他的指腹下再次被捏緊，這一次沒有捏出新的傷，只是把原來的摺痕壓得更深了一點。
同一時間，三重那間鐵皮屋道場後方的租屋處，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只剩下最底下那條縫，檯燈的黃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顆悶在罐子裡的蛋黃。
炳強坐在床沿，左手的掌心攤平，那片斷裂的無名指指甲躺在掌紋正中央，被檯燈打出一小塊半透明的光澤。指甲的邊緣不規則，斷裂面還留著一點點從雅雯指緣扯下來的角質層，白白的，乾掉了，像一小片再也貼不回去的拼圖。
家超站在書桌旁邊，手裡拿著一支預付卡手機，螢幕上顯示加密通話的介面，通話對象那一欄沒有名字，只有一個英數字組合的 ID，字體是暗紅色的，像某種低階警示的顏色。
炳強把指甲掂了掂，掌心收攏，五根手指慢慢壓緊，指甲的邊緣刺進掌紋的溝槽裡，沒有刺破，只是剛好卡在那個介於痛和不痛之間的位置。他抬起頭，下巴朝手機一揚。
「接。」
家超按下通話鍵，話筒那頭傳來一個被處理過的電子聲，音高被調低了三分之一，聽不出男女，只能從斷句的節奏判斷對方不是用語音輸入，是一個字一個字親自講的。
炳強沒等對方開口，先說了。
「下次直播，地點拉到國外。」
對面沉默了一秒鐘。那一秒鐘很空，連背景音都沒有，像是被用軟體把環境音全部濾掉，只剩下電流的頻率。
「哪一國。」
「和臺灣沒有引渡條例的地方。」炳強說，語氣跟他在公司茶水間裡跟同事討論休假計畫的時候差不多——沒有情緒，沒有起伏，只有一種把事情安排好之後就不再回頭看的確定感。「在那邊做，做完飛回來，照樣安然無恙。」
對面又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長，長到可以聽到電路板上某個元件開始微微發燙的聲音。然後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比第一個聲音高一點，語速快一點，應該是第二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接話。
「他身上的傷呢。」
炳強用空著的那隻手摸了摸太陽穴。戰術筆刺出來的洞已經結痂，深褐色的硬皮邊緣開始微微翹起，再過幾天就會自己脫落。腰側的刺傷也收口了，新長出來的肉是粉紅色的，按下去還有一點硬硬的結節，但已經不影響他做任何動作了。
「六到八週。」炳強說，「我這邊的老師傅講的，傷口好透、體能回到可以打滿全場，差不多這個時間。」
對面那兩個聲音交疊了幾秒鐘，應該是在討論，但麥克風被遮住了，只聽得到一團模糊的震動。炳強沒有催他們，他把掌心重新攤開，那片指甲在掌紋裡被體溫烘得微微發暖，邊緣的角質層在汗水的浸潤下變軟了一點，但還是在，還是貼在他的掌心上，像一個不肯離開的指紋。
麥克風的遮蓋被打開了。
「可以。」那個比較低的聲音說，斷句之間沒有猶豫，像是這個答案在炳強開口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老闆們同意地點拉到國外，錢和場地我們安排。條件只有一個——你必須等傷勢完全好轉，狀態恢復到百分之百再動手。我們不要第二次失敗。」
炳強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一扯很短，只有零點幾秒，不是笑，比較像是某種反射動作，像刀子被磁鐵吸過去的時候在桌面彈了一下。
「我等。」他說。
通話結束。家超把手機闔上，螢幕的紅光在闔蓋的那一瞬間閃了一下，然後全黑。
炳強把指甲放回夾鏈袋裡，袋口封緊，壓平在雅雯那張尾牙舊照上面。照片裡雅雯穿著淺灰色的針織衫，側臉對著鏡頭，嘴角沒有笑，但也不是不笑，就只是一種被快門意外捕捉到的平靜。她把頭髮塞在耳後的時候無名指是完整的，指甲塗著一層透明的護甲油，在宴會廳的吊燈下有一小點不明顯的反光。
他把抽屜關上，拉開美工刀和新手套中間的那本筆記本，翻到新的空白頁，原子筆在頁首寫了三個字——「逃不掉」。
筆壓很深，紙張背面可以摸到字的凹痕。
他對家超說，語氣像在交代明天早餐要吃什麼。家超靠在書桌邊緣，雙手交叉在胸前，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慢慢點了一下頭，下巴往下壓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用那個動作幫炳強的計劃蓋上一個隱形的章。
「這次不用倉庫，不用鐵皮屋。」炳強說，筆尖停留在「掉」字的最後一捺上，墨跡未乾，在檯燈下反著光。
「要挑一個她逃不掉也喊不到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