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強從七樓熄燈的巷子離開後，沒有直接回租屋處。
他沿著騎樓的邊緣走，皮鞋踩在磨石地磚上，腳步不快不慢，像在數拍子。三重的夜色到了凌晨三點連野狗都懶得叫，整條街只剩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雨棚上投下一層冷藍色的光。他在那個路口停下來，點了根菸，吸了一口，菸頭的橘紅色在暗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後他把菸吐出來，煙霧被風撕成一條一條的，往巷子深處鑽。
他腦子裡還掛著七樓那扇窗。窗簾後面彎腰、起身、抬手的人影，浴室亮起來的燈光，五分鐘後熄滅的黑暗。那是個習慣，他知道——女人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洗完澡才關燈睡覺，這表示她獨居，沒有人等她，也沒有人在床上翻身時會被她吵醒。
他把菸抽到濾嘴前最後一口，菸灰彈進水溝蓋的縫隙裡，然後轉身，不是往租屋處的方向走，而是繞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他熟到閉著眼也能走。
公司後巷。凌晨四點十分。急診室側門的自動門上方那盞日光燈永遠不關，慘白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把整條巷子照得像一間沒有牆壁的手術室。他站在對面騎樓底下，肩膀靠著一根貼滿搬家公司貼紙的水泥柱，從口袋裡摸出菸盒，叼了一根在嘴裡，沒點。他在等。
急診室的自動門在凌晨四點二十三分打開。
一個女人走出來。白色制服外套脫下來搭在左手臂彎上，裡面的淺藍色刷手服在腰側皺成一團，領口被汗浸出一圈深色的水漬，頭髮用鯊魚夾鬆鬆地夾在腦後，幾根碎髮黏在脖子側邊。她站在側門口的騎樓邊緣，仰頭吸了一口外面潮濕的空氣，然後閉上眼睛，就這樣站了大概十秒鐘。
炳強在對面瞇起眼睛。
長髮。肩膀的寬度。腰線的弧度。走路時腳跟先著地、腳尖再輕輕點一下的節奏——那個節奏他認得，閉著眼也認得。不是雅雯，但有七分像。比七樓那個長髮女人更像，像到他拇指不自覺地在菸盒邊緣摳了一下，指甲刮過紙盒表面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老鼠在咬木頭。
女人把手伸進制服外套口袋裡撈了半天，撈出一張識別證，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識別證塞回口袋，甩了一下頭髮，開始往巷口走。
她走的方向不是捷運站。是大馬路反方向的那條小路，小路盡頭是一排老公寓，沒有保全、沒有管理室、騎樓燈有一半是壞的。
炳強在她身後隔了半條街的距離，腳步踩在她的影子尾巴上。
女人走進一棟灰白色老公寓的騎樓，在鐵門前停下來。鐵門是那種老式的白鐵拉門，門鎖旁邊裝了一組數字密碼鎖，按鍵上的數字有幾個已經磨到掉漆。她抬手按密碼的時候身體擋住了大半的鍵盤，但炳強站的角度剛好——從他右邊那家早餐店的騎樓柱子側過去，斜角能看見她的右手手肘移動的幅度。
拇指先往左下按，食指往上移兩格，無名指連按兩下同一個位置，最後中指往右邊點了一下。她按完之後頓了一拍，又按了一下左下角——應該是井字鍵。六個數字加一個井字鍵，手肘移動的路徑在他腦子裡自動轉成密碼鎖的鍵盤佈局。
鐵門嘩啦一聲拉開，女人側身鑽進去，鐵門在她身後關上。
炳強沒有馬上動。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和一張對摺的菸盒紙，在紙背面寫下：左下一、上二、同鍵二、右一、左下井。寫完之後他把那行數字默唸了三遍，然後抬起頭，開始數樓層。
這棟公寓只有五樓。三樓的窗戶亮起來，不亮，是那種浴室用小夜燈的昏黃色。窗戶是舊式單片玻璃窗，外面沒有鐵窗。
沒有鐵窗。
炳強把這三個字寫在密碼的下面，畫了兩條線把它框起來。
他站在原地等了十五分鐘。三樓的燈從浴室移動到靠馬路那側的房間，窗簾拉上，但窗簾是那種薄薄一層的印花布，燈光打在上面，人影的輪廓像皮影戲一樣清楚。女人站在窗邊脫下刷手服，抬手解開內衣背扣，彎腰從抽屜裡拿出什麼東西，然後燈就滅了。
整棟公寓安靜下來。
炳強把菸盒紙摺好塞回口袋，轉身沿著原路走回去。他經過急診室側門的時候，自動門正好又打開，一個清潔人員推著水桶走出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炳強沒看他，腳步沒停，皮鞋踩過地上那一灘從急診室門口流出來的消毒水，水面倒映著日光燈的白光，晃了一下，又恢復平靜。
他回到三重租屋處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濛濛亮了。
房間裡的日光燈管壞了一角，光線打下來的時候，牆壁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把菸盒和鑰匙丟在書桌上，拉開抽屜，拿出那本翻得捲角的筆記本，翻到夾著雅雯舊照的那一頁。照片旁邊的空位已經貼了兩張便利貼，一張寫著七樓長髮女人的地址和門牌，另一張還是空白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菸盒紙，攤平，壓在筆記本旁邊，然後坐下來開始畫。
他先畫急診室側門的位置，再畫女人走的路線，在轉彎處標上便利商店和早餐店的騎樓柱子位置。路線圖的下方他畫了一個簡單的公寓立面，標了樓層、窗戶位置、鐵門密碼鎖的型號。他在窗戶旁邊用紅筆寫了四個字：無鐵窗，然後把這四個字圈起來。
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身體往椅背靠，盯著牆上那兩張並排的照片。左邊是雅雯去年公司尾牙的舊照，照片裡的她側著臉在笑，光線打在她鎖骨上，鎖骨的線條從領口延伸進去，消失在衣領的陰影裡。右邊是今天早上他在早餐店騎樓撿到的東西——女人在掏識別證的時候，識別證從口袋裡被抽出來時順帶掉了一張證件照。兩吋大頭照，白底，女人把頭髮塞在耳後，嘴角抿著沒笑，眼神疲憊但平靜。識別證是夾鏈式的透明塑膠套，證件照的位置印著一行字：林嘉琪，急診室護理師。
炳強把那張兩吋照片放在雅雯的舊照旁邊，退後一步，歪著頭看。
角度一樣。下巴的弧度一樣。鎖骨的線條從領口延伸下去的角度，幾乎一模一樣。
他伸手拿起那片放在筆記本旁邊的斷裂指甲，薄薄的弧形在日光燈下泛著淡淡的珍珠光澤。他把指甲放在兩張照片中間，拇指和食指捏著邊緣，輕輕轉了一圈。
「先從這個開始，」他低聲說，聲音壓在喉嚨裡，嘴唇幾乎沒動。「練到手不會抖，再去碰正主。」
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寫下「嘉琪」兩個字，然後在下面畫了三行空白。
第一行，他寫：週一至週五，大夜班，二十點至隔日凌晨四點。
第二行，他寫：下班路線，急診側門→大馬路反方向小路→公寓三樓，步行約十二分鐘。
第三行，他寫：週四凌晨四點，下班獨自返家，鐵門密碼左下一、上二、同鍵二、右一、左下井，三樓窗戶無鐵窗。
寫完之後他把筆尖壓在「四點」兩個字上，手腕不動，只用指尖的力量，一筆一筆地把那兩個字描黑。原子筆的鋼珠在紙面上來回輾壓，紙張的纖維被筆尖刮出一條淺淺的凹槽，藍色的墨水滲進去，乾掉之後變成深黑色，像在紙上刻了一道門。
他把筆放下，靠回椅背，點了一根菸。菸霧在日光燈的半邊光線裡慢慢擴散，爬過牆上那兩張並排的照片，爬過桌上那片薄薄的指甲，最後從窗縫鑽出去，消失在清晨灰藍色的天光裡。
窗外開始有機車發動的聲音，樓下早餐店的鐵門嘩啦嘩啦地拉起來，油鍋下鍋貼的滋滋聲從巷口傳上來。新的一天正要開始。
炳強把菸捻熄在菸灰缸裡，把筆記本闔上。封面上的塑膠膜已經磨到起毛邊，四個角落捲起來，像被人翻過一千次。
他把筆記本放回抽屜，壓在那把從五金行買回來的鋼絲剪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