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間的日光燈白得沒有溫度。
基浩坐在診療床邊緣，左腳褲管捲到膝蓋以上，小腿懸在床沿，腳跟離地還有兩吋。他沒有穿襪子，腳背上那道兩年前手術留下的淡粉色疤痕繞著踝關節外側，像一條沒有畫完的弧線。
醫生的手指沿著他的髕骨下緣慢慢往下按，按到脛骨粗隆的位置時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他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用拇指探測關節間隙的鬆緊度。那雙手的力道很精準，像在拆一顆結構複雜的鎖，每一分施壓都在等待某個零件給出回應。
「左膝，對不對？」醫生開口，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像是已經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親口說出來。
「對。」基浩說。
「兩年前動過刀？」
「關節鏡。半月板縫合，髕骨韌帶清創。」
醫生點點頭，滑鼠點了幾下，液晶螢幕上跳出兩排縮圖，一共十六格，黑白的，像一卷被剪成碎片的底片。醫生點開其中一張，畫面放大，佔滿整個螢幕——那是他兩年前的MRI舊片，膝關節橫切面，外側半月板後角有一小塊不規則的白色訊號，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紙上，邊緣微微暈開。旁邊的韌帶組織紋理粗得像被扯鬆的橡皮筋，每一條纖維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這片，我調出來了。」醫生轉過螢幕，讓他也看得見。「髕骨韌帶部分撕裂，疤痕組織還在，沒有完全吸收。半月板縫合處——這裡，這裡——目前看起來癒合得還算穩定，但這種穩定是日常活動的穩定，不是競技等級的穩定。」
基浩沒有看螢幕太久。他看了一會兒，視線就移開了，回到自己左膝上那條疤。疤的顏色已經從粉紅轉成淺白，周圍的皮膚被當年的固定器壓出幾個淺淺的圓形凹痕，到現在還沒完全消掉。
「我知道。」他說。
醫生把螢幕轉回去，椅子往後滑了一小段距離，兩隻手交握放在腿上，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診間裡安靜了大約三秒，只有隔壁診間隱約傳來的超音波探頭在皮膚上滑動的摩擦聲。
基浩吸了一口氣，不是那種需要深呼吸才會講出口的話，但他還是吸了一口。
「我之前是選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報姓名、報身分證字號的時候差不多，平淡，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履歷欄位。但他的右手無名指在診療床的邊緣上輕輕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就停住了。
「跆拳道，男子六十八公斤級。」他繼續說，眼睛看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左腳。「排名最高的時候，距離奧運選拔名單只差一輪。」
醫生沒有插話，只是把椅背往後靠了一點點，讓兩個人中間的距離拉開幾公分。那幾公分不是疏遠，是給談話騰出空間。
「兩年前，實戰對練的時候，左膝在落地動作中反覆扭傷，第三次扭到的時候，半月板從後角一路裂到體部，髕骨韌帶也撕了一半。」基浩說，語氣還是一樣平，但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開完刀之後，復健做了四個月，醫生說可以正常走路，可以慢跑，但競技——不行。」
他用食指指了一下螢幕上那片白茫茫的疤痕組織。「那個東西，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醫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急著接話。他見過太多病人，知道有些話不是聽完就要回，是要等對方自己把話說完。
「引退之後，我去修了法律學分，考了證照，轉公司法務。」基浩說，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說不上是苦笑還是自嘲，只是很輕，幾乎看不出來。「從那之後，我沒有全力揮過腿。」
診間又安靜了一小段時間。這次安靜比剛才更長一點，長到可以聽見牆上時鐘秒針跳動的聲音，一格一格，規律得像某種刻度在計算他離開賽場的日子。
醫生把手重新放回他的膝蓋上。
「我現在幫你做幾個測試。」醫生說。「抽屜測試、前拉測試，還有關節穩定度。你躺下來，膝蓋彎九十度。」
基浩照做。他往後躺，兩隻手交疊在胸口，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管左邊有一小截開始閃爍，明暗頻率很快，快到他如果盯著看太久，眼眶會開始發酸。
醫生的兩隻手一前一後扣住他的小腿，拇指壓在脛骨平臺前緣，手指包住腿後側，然後慢慢地、穩定地往前拉。拉力不大，但方向很精準，像是在測試一扇門的鉸鏈有沒有鬆動。
基浩的眉頭動了一下。很輕，眉頭往中間擠了不到零點五公分，馬上就鬆開了。但那一瞬間他的下巴繃得很緊，頸側的肌肉線條從領口一路拉到耳後，像一條被扭緊的鋼索。
「這樣會痛嗎？」醫生問。
「不會。」基浩說，聲音穩定，但吐氣的時間比吸氣長了一倍。
醫生換了角度，讓他的小腿往外旋轉十五度，再做一次同樣的測試。這次拉力稍微加大了一點，拇指抵住的位置更靠近關節間隙的外側。基浩的腹部在這個瞬間收了一下，隔著襯衫看不太出來，但他自己感覺得到，肚臍上方的肌肉繃得像一塊鐵板，呼吸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截成兩段。
「這裡呢？」
「有一點。」他說，聲音壓得比剛才低，像是怕太大聲會把膝蓋裡面的什麼東西震開。「不是痛——是酸，很深的那種酸。」
醫生點了點頭，把拉力放掉，換成側向穩定度的測試。一手握住他的腳踝，一手壓在膝蓋外側，往內側慢慢施加壓力，再反方向往外推。動作很慢，每一個角度的變化都控制在十五度以內，像是在轉動一個刻度盤，一格一格地試，一格格地聽膝關節給出的回應。
基浩的吐氣聲在診間裡聽得很清楚。不是喘，是那種從牙縫裡慢慢擠出來的呼吸，每一口都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門外候診的人聽見。
「好，可以坐起來了。」
基浩坐起來的速度比躺下去的時候慢了一截。他用右手撐著床沿，身體側轉，左腳從懸空的位置慢慢放下來，腳跟碰到診療床的金屬腳架時，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像鑰匙敲到桌角。
醫生把滑鼠推到一邊，轉過椅子，面向他。那張臉很平靜，表情沒有特別嚴肅，也沒有刻意放鬆，就是一種看過太多膝蓋、太多X光片、太多核磁共振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平淡。
「我先講結論。」醫生說，語氣跟剛才解釋MRI影像的時候差不多，不快，不慢，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一樣。「日常活動——走路、上下樓梯、開車、坐辦公室——完全沒有問題。你這兩年的休養，讓半月板縫合處的血流供應恢復得不錯，韌帶疤痕組織雖然還在，但不影響一般生活功能。」
他停了一下。這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是一句話中間的換氣，但基浩聽出來了。他聽出來那個停頓後面，接著的是一個「但是」。
「但是，」醫生繼續說，「如果你要恢復競技等級的爆發力——我指的是全速位移、高速旋轉、急停變向、跳躍落地後立刻再起——這種強度對半月板縫合處的剪力負荷，跟你平常走路是完全不同的等級。」
基浩沒有說話。他看著醫生，眼睛沒有眨。
「你需要至少六到八週的專項訓練。」醫生說，一邊講一邊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畫了一條線，像是在畫一條時間軸。「前兩週是基礎肌力重建，重點放在股四頭肌、腿後腱肌群和臀中肌，這些是你動刀之後一定會萎縮的肌肉群。中間兩週加入平衡訓練跟本體感覺重建，你的關節位置感應該已經退化了，這個要練回來，不然落地瞬間的微調反應會慢零點二到零點三秒——這個差距在競技場上就是扭傷跟沒扭傷的差別。」
基浩的喉嚨動了一下。不是吞口水，是那種想要說什麼，但把話壓回去的動作。
「最後兩週——」醫生的語氣在這裡慢了一點，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這句話說出口，然後他還是說了，「——要開始恢復實戰模擬。但這個階段的風險最高，因為你的半月板縫合處在承受重複的高速剪力時，有可能會再次裂開。如果裂在同一個位置，第二次修補的成功率會比第一次低很多。」
醫生把手放下來，兩隻手掌平貼在大腿上，坐姿很穩，像他剛才檢查膝蓋的時候一樣穩。
「我不會跟你說不行。」他說。「但我會跟你說，你要想清楚。」
基浩聽完之後，沉默了大約五秒。這五秒裡面，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他把左腳的腳跟從金屬腳架上移開，踩在診療床旁邊的矮凳上；第二，他把外套拉鍊往下拉了兩吋，像是鎖骨附近有什麼東西讓他呼吸不太順暢；第三，他眨了一次眼，閉眼的時間比正常眨眼長了半秒。
「開單吧。」他說。
醫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看的時間也不長，大概一秒多一點，但裡面有很多東西——有職業性的評估，有一點點意外，還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理解，像是一個曾經看過太多傷痕的人，在另一個傷痕累累的人身上認出了某種熟悉的東西。
「復健轉介單？」醫生問。
「對。」基浩說。「六到八週的那種。」
醫生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回去面對電腦，鍵盤敲了幾下，印表機吐出一張單子，紙張落下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翻面。他把轉介單遞給基浩，上面印著復健科的地址、電話，還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左膝半月板修補術後，擬恢復競技體能，建議循序漸進，六至八週專項訓練，注意落地剪力負荷。」
基浩接過那張單子，沒有立刻折起來。他把單子攤在膝蓋上，把那行手寫備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競技體能」四個字的時候，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面按了一下，指腹壓在紙面上，墨水還沒完全乾，邊緣微微暈開一小圈淡藍色的痕跡。
然後他把單子對折，折線壓得很整齊，放進外套內袋。內袋的拉鍊拉上的聲音很細，細到像是某種決心被密封起來的聲音。
「謝謝。」他說。
他站起來的時候，左腳先落地，重心壓上去的那一瞬間，膝蓋裡面有一聲很細微的摩擦，像兩張砂紙輕輕擦過彼此。那個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但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跛，只是把右腳跟上的速度比平常快了零點幾秒，讓重心在兩隻腳之間轉移得更快、更流暢，快到旁邊的人看不出來他左腳落地的那一步，其實比右腳輕了那麼一點點。
診間的門在他身後關上，門板上的緩衝器發出很小的氣壓聲，像一聲很輕的嘆息。
步出診所大門的時候，陽光刺眼。
他站在騎樓下，瞇著那隻腫還沒全消的左眼。眼皮還有一點青紫色，從眉骨下方一路暈染到眼瞼邊緣，顏色已經從前幾天的深紫色轉成淡黃綠，像一片即將散掉的烏雲邊緣。眉骨上的裂口結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硬皮，周圍的皮膚微微收緊，把他左眼的雙眼皮扯得比右眼淺了一點。
陽光從對街玻璃帷幕大樓的牆面上反射下來，打在騎樓的磨石子地板上，反光白得讓人眼睛發酸。他沒有急著走，站在騎樓邊緣，右腳踩在地板跟騎樓柱子之間的水泥接縫上，左腳的腳跟微微懸空，重心幾乎全部壓在右腳上。這個站姿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是兩年來身體自己學會的習慣——每一分鐘，每一小時，每一天，只要不需要走路，他的重心就會自動從左腳移開，像是身體比腦袋更記得那個膝蓋不能承受太多重量。
騎樓外面的馬路上，一輛公車靠站，氣壓剎車放掉的時候發出一聲很長很低的嘶嘶聲，像一頭大型動物在吐氣。機車從公車右側鑽過去，騎士按了一聲喇叭，很短，很尖，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那張折成方塊的復健轉介單。紙張的邊角戳到他的指腹，觸感很利，像一張還沒使用的入場券。他隔著口袋布料，用拇指把那張紙壓平了一點，然後放開，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騎樓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隔壁早餐店煎蛋餅的油煙味和一點點醬油膏的甜鹹氣味。他站在那裡，襯衫的領口被風吹得輕輕翻了一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塊還沒有完全褪掉的瘀青，顏色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靠這麼近的陽光，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他的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
震動很短，只有零點幾秒，震幅很小，像一顆彈珠在玻璃上彈了一下。他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上的通知欄跳出一條訊息預覽，發訊人的名字只有兩個字。
雅雯。
螢幕上跳出一則通知預覽，發訊人的名字只有兩個字。
雅雯。
他拇指一滑就點開了對話，快得像是動作跑在念頭前面。
「今天下班後有空嗎？想——」
後面的字被系統的自動截斷吞掉了，他盯著那個破折號看了零點幾秒，指尖已經在輸入框裡敲了兩個字：可以。
送出之後他才發現自己連要問什麼都沒問。螢幕上那則訊息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已讀」，他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剛才回得太快了，快得有點像在搶答。但手指沒有收回來，就停在螢幕旁邊，等著下一則訊息跳出來。
陽光打在他的手機螢幕上，玻璃表面反射出一小塊白亮的光斑，剛好蓋在雅雯的名字上面，把她兩個字的名字切成明暗兩半。他把手機稍微轉了一個角度，讓那塊光斑滑開，名字重新完整地露出來。
他的嘴角沒有明顯地往上揚，但下巴的線條鬆了一點，像有一根原本繃著的線被人悄悄放掉了一格。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的顏色在陽光下正常了幾分，不再是剛才那種用力到發白的樣子。
騎樓外面的號誌燈從紅轉綠，一陣引擎聲同時發動，機車、計程車、公車一起往前移動，排氣管和輪胎的聲音混在一起，把他的呼吸聲完全蓋掉。他站在那片噪音裡面，視線還黏在螢幕上，像在等一個不會這麼快來的回覆。
他把手機翻回正面，螢幕朝上，用拇指壓著螢幕邊緣，讓它保持亮著。
左手在口袋裡把那張復健單捏了一下。紙張被捏出幾條細細的摺痕，摺痕從四個角往中心輻射，像一片還沒來得及張開就開始收縮的網。
他站在騎樓邊緣，一隻腳踩在水泥接縫上，另一隻腳的腳跟懸在半空中，重心壓在右邊。陽光把騎樓柱子的影子切成一個銳角三角形，他站在三角形的邊界上，半邊身體在光裡，半邊在陰影裡，手機螢幕朝著掌心亮著，訊息通知的指示燈每隔幾秒閃一下，像一顆還沒有落下來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