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落地燈的光還壓在門縫那條細線上時，炳強推開三重租屋處的門，桌上美工刀與手套仍壓著筆記本。
門還沒完全敞開，裡面先傳出一個聲音。
「還真是給你笑死。」
炳強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屋裡有人，他沒開燈，但書桌前那盞檯燈是亮著的，光打在半面牆上，把坐在椅子裡那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地板一路折到天花板。家超翹著腳，屁股只坐椅面前三分之一，一隻手掛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拿著手拿著菸，菸灰已經積了一截，還沒有彈。
家超轉頭看他，嘴角往上扯的那個弧度不是笑，是看熱鬧看到一半還不過癮的表情。「搞什麼東西啊你，」他把菸叼回嘴裡，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強姦大波妹欸，老闆給你準備好了，觀眾給你準備好了，場地給你準備好了——」
他把菸從嘴上拿下來，用菸屁股點了一下炳強的方向。
「結果你給我失敗。」
炳強沒回嘴。他脫了鞋，走到書桌前，把口袋裡那枚折成小方塊的紙片掏出來，放在桌上。紙片攤開的時候邊角翹了一下，裡面那片斷裂的無名指指甲在檯燈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米白色，像一小片剝落的瓷器。他放得很輕，輕到指甲片落在桌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家超瞄了一眼那枚指甲，沒多問。他把菸按熄在菸灰缸裡，繼續說下去，語氣比剛才更慢，更平，像在講一件已經談妥的交易。「不過你找來的那個女主角，老闆們很滿意——樣貌，身材，」他把菸灰缸推開一點，身體往後靠，兩隻手交叉在腦後，「都滿分。林雅雯，對吧？」
炳強的眼皮跳了一下。
「現在不用怕那個什麼宋謙了啦，」家超繼續說，「錢，地點，老闆們都可以準備。就一個條件——下次不要失敗了。」
他把「失敗」兩個字咬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像在敲釘子。
「老闆們等你的直播。」
炳強在床沿坐下來。床墊陷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沉悶的吱嘎，像什麼東西被壓扁了。他左頰那塊結痂還沒掉乾淨，在落地燈的光底下泛著暗紅色，邊緣翹起一點點乾皮，看起來像一片剝到一半的油漆。他沒有看家超，眼睛盯著自己的膝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倉庫那場——最後停在多少。」
家超報了個數字。
炳強沒動。那個數字很小，比他記得的少。家超看他沒反應，又補了一句：「老闆們看到一半就切了啦。不過林嘉琪那場錄影已經剪好了，群組裡有人開價，價錢還不錯。」
炳強聽完還是沒吭聲。他伸手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那片斷掉的美工刀片，刀片上面還沾著一點乾掉的血漬，顏色已經從鮮紅轉成深褐色。他把刀片放在指甲旁邊，金屬撞擊木頭桌面的聲音很短，很脆，像按斷一截筆芯。
「下次地點，」炳強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根後面擠出來的，「我來挑。」
家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用一種說不上是提醒還是嘲諷的語氣丟了一句話。
「老闆不急，但你最好快。」
門關上。腳步聲下了樓梯，一層一層往下沉，最後被鐵門拉上的金屬回音吞掉。
炳強還坐在床沿。他沒有起來。房間裡只剩下檯燈的光，書桌上的東西被照得很清楚——菸灰缸裡堆著三截菸屁股，筆記本攤開，翻到某一頁，上面畫著關節角度和重心位置的草圖，筆跡很用力，紙面都被戳出幾個小凹洞。美工刀片和那枚指甲並排放在紙片旁邊，像兩件很小的、沒有人認領的失物。
他拿起那片折紙，把指甲重新包好，捏在指尖，對著檯燈看了很久。光從紙的背面透過來，把指甲的輪廓映成一小片半透明的影子，彎彎的，像一彎斷掉的月亮。
然後他拉開抽屜。
抽屜裡面很亂。舊筆電的充電線、幾張過期的繳費單、一包拆過的香菸，還有雅雯那張去年尾牙的舊照，照片裡她側著臉，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光打在她鎖骨上，那一小塊皮膚被閃光燈照得發白。他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個夾鏈袋，把包著指甲的折紙放進去，壓在那張照片上面，手指在夾鏈袋的表面按了一下，確認封口密合，然後把抽屜推回去。
他躺回床上，兩隻手枕在腦後，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角落有一小塊水漬，形狀像一張攤開的地圖，邊緣已經發黃了。他看著那塊水漬，瞳孔沒有聚焦，眨眼的頻率很慢，慢到每一次閉眼都像是會就這麼睡著。
但他沒有閉眼。
檯燈沒關。影子還在牆上。
抽屜裡的那枚指甲，隔著夾鏈袋和一張舊照片，靜靜地躺在他頭頂不到兩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