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落地燈還亮著，光把兩個人的影子釘在牆上，一動不動。
雅雯沒有起身，也沒有把薄毯拉緊。她把棉花棒丟進茶几邊的垃圾桶，重新抽了一根，沾上碘酒，身體微微前傾，伸手撥開基浩額前的頭髮。她的指尖碰到他的額頭時，他沒有閃躲，只是那隻腫得張不開的眼睛周圍的肌肉輕輕抽了一下。
「會痛就說。」雅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意研說話那樣。
「不會。」基浩說。他那隻還睜著的眼睛盯著她的臉，視線沒有移開過一秒。
雅雯用棉花棒沿著他眉骨的裂口邊緣慢慢塗，碘酒的深褐色滲進傷口周圍的皮膚，像墨水在紙上暈開。基浩的呼吸很穩，但每一次棉花棒碰到裂口的中心時，他的下巴就會微微收緊，喉結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雅雯看見他下唇那道腫起的裂縫還在滲淡淡的血水，便換了根乾淨的棉花棒，沾了食鹽水，輕輕點在那道裂縫上。
「你自己撞的，還是他打的？」
「撞的。鐵架邊角。」基浩說，聲音從腫起的嘴唇間擠出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布。「他沒那麼準。」
雅雯沒有接話。她把棉花棒丟掉，從醫藥箱裡拿出兩片透氣膠帶，撕開包裝紙，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膠帶的邊緣，對準他眉骨的裂口貼上去。她的指腹壓過膠帶的表面，力道很輕，像是在按一片快要碎掉的葉子。
基浩那隻沒腫的眼睛一直看著她。她感覺得到那道視線貼在自己臉上，像另一隻手掌，溫溫的，不動的。
「你眼睛要冰敷。」雅雯說，轉身要從醫藥箱裡拿冰敷包，但基浩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頭看他的手。他的指節上有擦傷，皮膚破了一小片，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肉，邊緣已經開始結痂。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圈著，像在確認她還在這裡。
「妳的手先處理。」他說。
雅雯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裂口還在滲血，血從裂口的邊緣慢慢冒出來，沿著拇指的根部流到掌心，又從掌心滴到茶几邊緣，在那裡凝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液體，表面已經開始乾涸，邊緣結了一圈褐色的薄膜。
她剛才完全沒有感覺到痛。不是因為麻痺，是因為身體把所有的知覺都調到了別的地方——調到耳邊聽他有沒有喘、調到指尖摸他有沒有發燒、調到眼睛看他的瞳孔有沒有放大。自己的傷口像被身體遺忘在一邊，直到現在，他提了，她才感覺到虎口傳來一陣遲到的、鈍鈍的刺痛。
「醫藥箱給我。」基浩說，鬆開她的手腕，彎腰把茶几上的醫藥箱拉到面前。他的動作很慢，每彎一點腰，眉頭就皺一下，肋骨那邊的瘀傷在扯。他從醫藥箱裡翻出消毒棉片、紗布、透氣膠帶，在茶几上排成一排，排得很整齊，像在辦公桌前整理報表一樣。
「手。」他說，攤開自己的手掌，掌心朝上，放在她膝蓋前方的茶几邊緣。
雅雯看著他的手心。那隻手掌很大，手指微微彎曲，掌紋很深，像用刀刻進去的。她把右手放上去，指尖碰到他掌心那瞬間，他的手指收攏，穩穩握住她的手指根部，把她的手背翻過來朝上，讓虎口的裂口完全暴露在落地燈的光線下。
他撕開消毒棉片的包裝，單手不太好撕，他用牙齒咬住一角扯開，然後把棉片對折，用指尖捏著，對準她的虎口壓上去。
酒精滲進裂口的那一瞬間，雅雯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那口氣從齒縫間竄進去，尖尖細細的，像被人用針刺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本能地蜷起來，指節彎曲，指甲掐進他的掌心，但她沒有把手抽走。
「再一下就好。」基浩低聲說。他的聲音壓得很沉，像在哄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小孩，又像在對自己說。他的手沒有鬆開，力道也沒有變，穩穩地握著她的手指，另一隻手壓著棉片在裂口上輕輕畫圈，把周圍乾掉的血跡一點一點擦掉。
雅雯咬住下唇，看著他的動作。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擦一件很貴重的東西。棉片從虎口擦到拇指根部，又從拇指根部擦到手腕，把那道血痕從她的皮膚上一寸一寸地抹掉，露出下面原本的膚色。裂口周圍的皮膚因為酒精的刺激微微泛紅，但傷口本身已經不再滲血了，裂開的邊緣被消毒棉片壓得合攏了一些。
「你包過傷口嗎？」雅雯問，聲音有點啞。
「沒有。」基浩說，拿起紗布對折成一小塊，壓在她的虎口上，然後撕下兩條透氣膠帶，第一條貼歪了，他撕掉重貼，第二條貼得端端正正，橫過紗布表面，把紗布固定在她虎口上。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確認膠帶不會掉，才慢慢鬆開她的手指。
「包得不好。」他說，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紗布，語氣裡有一點不甘心。
雅雯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塊紗布。第一條膠帶歪了三度左右，第二條貼得很正，紗布的邊緣有一小條線頭翹起來，整體看起來像是某個不太會做手工的人努力了很久的成果。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不是想哭的那種緊，是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悶悶的，酸酸的。
「可以了。」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
她從茶几旁站起來，那條淺粉色的薄毯從她肩上滑下一角，她伸手拉住，重新披好。她的膝蓋因為跪太久有點發麻，站起來時身體晃了一下，基浩伸手要扶，但她已經站穩了。
「我去換衣服。」她說，轉身走進浴室。
浴室門在她身後關上，但沒有鎖，只是虛掩著。她站在洗手臺的鏡子前面，第一次認真看自己現在的模樣。鏡子裡的女人頭髮亂成一團，臉頰上有一道灰色的汙漬，嘴唇乾裂，鎖骨下方那片淡褐色的舊淤痕旁邊多了一道淺淺的紅印，是被襯衫領口勒出來的。襯衫的釦子掉了三顆，前襟敞開，粉色胸罩上那片乾掉的血跡變成深褐色，像一朵開錯季節的花。
她把薄毯掛在毛巾架上，脫掉那件破襯衫，捲成一團塞進洗手臺下的垃圾桶。然後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用手掌接了水，一點一點擦掉臉頰上的灰。冷水碰到虎口的紗布時，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淡淡的粉紅色，但她沒有停，繼續把脖子、手臂、鎖骨周圍的血漬和灰塵擦乾淨。
她從浴室櫃子裡拿出一件素面長袖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質，領口很小。她套上去的時候，衣服擦過肋骨那道舊傷，她皺了一下眉，但沒有發出聲音。她把袖子拉到手腕，蓋住手腕上那幾道炳強扭出來的紅痕，然後把那條淺粉色薄毯從毛巾架上拿下來，重新披在肩上。
走出浴室前，她在鏡子前面站了三秒，看著鏡子裡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臉色很白，眼睛周圍有一圈淡淡的青，嘴唇上有乾裂的血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恐懼的那種亮，是做完一件事之後、還沒決定下一步要做什麼的那種亮。
她走出浴室，經過茶几時彎腰從皮包外層拉鍊頭上解下那隻灰色小熊掛飾。小熊的絨毛沾了一點灰，她用拇指抹掉，然後按了兩下小熊的肚子。按第一下時，小熊肚子裡傳出一聲極短的、人耳幾乎聽不到的電子音；按第二下時，電子音變成一聲更短的震動。雅雯看著小熊的黑色塑膠眼睛，等了兩秒，確認定位訊號已經發出去，才把它重新扣回皮包拉鍊頭上。
她走到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不是坐在基浩旁邊，是坐在沙發扶手的另一端，中間隔著兩個座墊。她把薄毯拉到大腿上，雙腳縮上沙發，雙手環著膝蓋，側頭靠在沙發背上。
客廳很安靜。落地燈的燈光打在茶几上，照著打開的醫藥箱、揉成一團的消毒棉片包裝、沾了血的棉花棒、還有那灘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滴。窗外沒有任何聲音，連巷口的貓叫都沒有。整棟公寓像沉在水底一樣，靜得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天亮之前我不會走。」基浩說。他靠在沙發另一頭，頭往後仰，後腦勺抵著沙發背，那隻腫得張不開的眼睛對著天花板，另一隻眼睛半睜著，視線落在茶几上那灘乾掉的血漬上。
雅雯沒有回答。她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膝蓋，手指在薄毯的邊緣上輕輕搓著，搓那隻歪歪的刺繡兔子耳朵。過了很久，久到基浩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開口。
「沙發給你睡。」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商量的語氣，也沒有猶豫的語氣。就是一句話，像在說一個已經決定好的事實。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把薄毯從肩上拿下來，對折成長方形，放在沙發座墊上，壓了一下毯子的邊角，確認不會滑下來。然後她轉身走進臥室。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門框上，側頭看了他一眼。只是很短的一眼，短到基浩來不及從她的表情裡讀出任何東西，她就轉回去了。
她拉上門，但沒有關緊。門板碰到門框的時候，她的動作停頓了一拍，然後就那樣停住了——門沒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縫，大約兩根手指寬，客廳落地燈的光從那道縫漏進去，在臥室地板上切出一條細長的光帶，從門口一路延伸到床腳。
她走進那片半暗裡，床上的意研翻了一個身，小腳踢開被子，嘴巴半張，睫毛貼在下眼瞼上，隨著呼吸一顫一顫。雅雯坐在床邊，伸手把被子重新拉好，手指輕輕撥開意研額前的頭髮，然後躺下來，側身，面對著門的方向，看著門縫漏進來的那道光。
客廳裡，基浩靠著沙發背，把薄毯蓋在身上。那條毯子很小，蓋不住他整個身體，只蓋到胸口，一角還拖在地上。他聞到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精味道，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曬過太陽的棉布氣息，混著一點點消毒酒精的殘留。
他看著臥室門縫漏出來的那道光，沒有閉眼。
然後他聽見了——從臥室裡傳來的，很小很小的聲音。是意研在翻身，小手拍了一下枕頭，然後嘴裡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個字，聽不清楚是什麼，像「馬麻」，又像只是嘟噥了一聲什麼夢話，軟軟的，黏黏的，還沒說完就沉回睡眠裡去了。
基浩沒有動。他靠在沙發上，睜著那隻還看得見的眼睛，看著那道光，聽著房裡重新安靜下來的呼吸聲，一動也沒有動。
落地燈還亮著，影子還在牆上，淺粉色薄毯蓋在他身上，那隻歪歪的刺繡兔子壓在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