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門推開的瞬間，冷風像刀片一樣刮過雅雯的臉。她瞇起眼，把基浩往自己肩上再攬緊了一些，踏進大樓後方的防火巷。凌晨的空氣帶著柏油路面蒸散了一整天的餘味，混著附近攤商收攤後留下的油煙，冷歸冷，卻讓人格外清醒。
基浩的腳步踉蹌了一下，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粗礪的聲響。他腫起的那邊眼睛已經完全張不開了，另一隻眼半睜著，瞳孔在暗巷裡找不到焦點。雅雯感覺到他肋骨隨著呼吸起伏的節奏變快了，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悶燒，燒得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吐。
「再撐一下。」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在對自己說。
巷口的黃色路燈把整條馬路照得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雅雯站在騎樓邊緣，舉起那隻沒扶著基浩的手。虎口的血已經沿著指縫流到掌心，黏膩的觸感讓她在揮手攔車時，手指差點從半空中滑開。
第一輛計程車減速了。司機搖下車窗，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掃了一遍——雅雯敞開的外套裡是缺了釦子、前襟全開的襯衫，粉色胸罩上那片乾成褐色的血跡在路燈下像一塊鐵鏽；基浩半邊臉腫得變形，鼻孔下方凝著一道暗紅，外套肩頭全是灰塵和擦痕。司機嘴唇動了動，油門一踩，車尾燈紅紅地消失在路口。
雅雯沒罵人，也沒嘆氣。她只是把基浩扶正了一點，重新舉起手。
第二輛車停了。這次是個兩鬢灰白的老司機，他看了他們一眼，猶豫了三秒，然後伸手解了後座門鎖。那個「喀」的一聲在凌晨的街頭格外清脆，像一個不情願的判決。
「多謝。」雅雯說，拉開車門，先把基浩扶進後座，自己再彎腰鑽進去。車門關上，那股混著樟腦丸和皮革清潔劑的氣味立刻包圍上來。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沒問，只報了句：「地址？」
雅雯報出住處地址，聲音平得像在辦公室裡交代收發文件的流程。
車子發動，駛進凌晨空蕩蕩的馬路。窗外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影在基浩臉上交替掃過，忽明忽暗。他的頭靠在車窗上，玻璃的冰冷大概讓他舒服了一點，呼吸慢慢從急促轉為濁重，像一根被壓彎的彈簧終於鬆了半圈。
雅雯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還握著他的。他的指節上有擦傷，表皮磨破了，滲出的組織液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在兩人的手指之間凝成一層薄薄的暗紅色。她沒有抽開。不是因為忘記了，而是因為這個動作在當下感覺比任何語言都更準確。
她想起剛才在倉庫裡，他握著她的手腕說「妳沒被他帶走」，語氣不像安慰，更像是確認——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於摸到一面還立著的牆。
那種感覺又來了。肋骨之間那盞很小的燈還亮著，暖暖的，燙燙的，像有人在她胸腔深處點了一根蠟燭，光照不到任何地方，卻讓她知道自己還沒碎。
基浩的手指在她掌心動了一下，像在夢裡還想抓住什麼。雅雯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膝上，沒有用力，只是放著。她的虎口還在滲血，溫熱的血液沿著他指節的紋路慢慢擴散，像一條很細很慢的河。
計程車停在她住處樓下時，司機終於開口了：「要不要幫妳叫救護車？」
「不用。」雅雯說，從皮包裡抽出兩張千元鈔票，遞到前座。「不用找了。」
扶基浩上樓的那段樓梯，是今晚最長的一條路。他半邊身體壓在她肩上，每一步都像在往下墜，又像在用最後一絲意志把自己往上撐。雅雯的膝蓋在發抖，小腿肌肉繃得像被拉滿的弦，但她沒有停，一次都沒有。她的虎口在握扶手時又裂開了一點，血印在樓梯的鐵欄杆上，一個一個，像某種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標記。
進門後，她用腳把門勾上，把基浩半拖半扶地安置在客廳沙發上。他的頭往後仰，靠在沙發背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在吞嚥什麼苦澀的東西。
雅雯沒開大燈，只按亮了茶几旁那盞落地燈。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臉上，傷勢在光線下比在暗巷裡看起來更嚇人——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眉骨上有一道裂口，血已經凝了，但周圍的皮膚泛著不健康的青紫色。鼻樑歪向一邊，還好沒有明顯的錯位，應該沒有斷。嘴角的裂傷還在滲血，下唇腫得像含著一顆糖。
她跪在茶几旁，從浴室拿出來的醫藥箱攤開在地上。生理食鹽水、碘酒、棉花棒、紗布、透氣膠帶，她一樣一樣拿出來，動作很快，手指卻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身體終於開始承認自己有多累。
她用棉花棒沾了生理食鹽水，先處理他眉骨上的裂口。棉花棒碰到傷口時，基浩的眉頭皺了一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很低很悶的呻吟。
「忍一下。」雅雯說，聲音比平常輕了一點。
她上碘酒時，基浩痛得猛地睜開了那隻還能張開的眼睛。他的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慢慢聚焦在眼前這個女人身上——她正跪在茶几旁，襯衫前襟敞著，粉色胸罩上那片暗紅已經乾成褐色，像一朵開錯季節的花。她低著頭替他處理傷口，手指很穩，表情很專注，像在辦公室裡核對報表一樣認真。
基浩的胸口縮了一下。不是因為痛。
他看見她虎口的血沿著掌心流到手腕，滴在茶几邊緣。她自己沒有處理，甚至沒有看自己的傷口一眼。她在替他上藥之前，沒有先幫自己消毒。
他伸手，動作很慢很慢，像在水裡移動一樣，從沙發上拉過那條薄毯。那條毯子是意研平常看電視時裹的，淺粉色，角落繡著一隻歪歪的兔子。他笨拙地把毯子抖了一下，往她肩上蓋。
毯子落在雅雯肩上時，她的動作停住了。棉花棒還捏在手指間，碘酒的深褐色在棉絮上暈開，像一個還沒寫完的字。
「妳先換衣服。」基浩說，聲音又低又啞，像砂紙磨過乾燥的木頭。
雅雯抬起眼。
他就坐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離，一隻眼睛腫得張不開，另一隻眼睛卻亮得很，像有人在裡面燒了一爐不打算熄的火。那眼神沒有閃躲，沒有試探，就是很直接地看著她，看她敞開的領口、看那片乾掉的血跡、看她被釦子扯裂的衣襟邊緣，最後回到她的眼睛上。
雅雯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襯衫破得遮不住任何東西，胸罩上那片血跡不是她的，卻貼在她身上貼了整個晚上，從濕熱貼到乾冷。她的頭髮亂了，臉頰上沾著灰，嘴唇乾裂，虎口的血還在流。
但基浩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狼狽的受害者。他看她的方式，像在看一個答案。
雅雯沒有拉緊外套，沒有低頭檢查自己的衣服，沒有把毯子攏起來遮住胸口。她只是跪在那裡，手裡捏著沾了碘酒的棉花棒，回望著他。
茶几上那盞落地燈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坐在沙發上，一個跪在茶几旁，中間只隔著一個打開的醫藥箱。空氣裡全是碘酒的刺鼻味，混著血腥和鐵鏽，還有他身上那股汗和灰塵攪在一起的氣味。但雅雯聞到了另一種東西——很淡很淡，像剛曬過的棉被，從那條毯子上散出來，蓋在她肩上。
「你的傷還沒處理完。」她說，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妳的也是。」基浩說。
他沒有移開目光。她也沒有。
那盞很小的燈還在她肋骨之間亮著，燙燙的，暖暖的，像有人對著它輕輕吹了一口氣，火苗晃了一下，沒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