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黑沒有退，反而更濃了。雅雯讓自己的背在門板上靠了一會，逼著呼吸從鼻腔慢慢吐出去，一次，兩次，像要把胸腔裡那團緊縮的東西一點一點壓平。鐵尺還垂在她身側，冰涼的鐵面貼著大腿，像一條不屬於她的神經，一跳一跳地提醒她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懷裡的基浩動了一下，鼻血又從他指縫間滲出來，濕熱地淌過她的鎖骨。她低下頭，只看見他半張著嘴喘氣，血沫在唇縫裡積成暗紅的泡。不能再這樣站下去了。她伸手按住他的後腦，把他從自己胸前撐起來，掌心貼在他汗濕的後頸上，像託起一件隨時會散開的重物。
「先坐下來。」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低，還啞。
基浩的睫毛掀了掀，腫起的那隻眼睛只勉強張開一條縫，另一隻眼裡全是血絲。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有，整個人順著她的力道往旁邊歪，肩胛骨撞上冷藏庫那排鏽鐵架，發出一聲悶響。雅雯扶著他的手臂，讓他的背靠上鐵架，膝蓋彎著，上半身斜斜地陷在堆疊的紙箱之間。他沒有倒下去，只是把頭往後仰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嘴裡喃喃地重複著什麼，不成句。
她把鐵尺先放在腳邊，拿起基浩掉在地上的外套，抖開，蓋在他身上。外套內裡還殘著她自己的體溫，一披上去，基浩便下意識伸手揪住了衣領，指節泛白。他手指上混著血和灰，像剛從一場很深的泥沼裡撈出來。
「你流了很多血。」雅雯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差不多高。她打開皮包，手指在內層摸到那包壓得扁扁的溼紙巾，抽出一把。紙巾涼涼地貼上指腹，她撕開包裝的動作卻很穩，像在拆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文件。
基浩喘著氣看她，眼裡的光時聚時散。他的下巴還在抖，嘴唇裂開的地方凝著半乾的血塊，一開口，血就順著嘴角往下拉出細線。
「他……真的跑了。」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她的耳膜。
雅雯沒接話，只把溼紙巾對折再對折，壓上他的鼻梁。基浩痛得整個頭往後一縮，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手指抓緊了外套衣領。她沒有鬆手，另一手託住他的後腦，不讓他躲開。
「不要仰太後面，血會倒流進喉嚨。」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對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交代注意事項。基浩喘了幾下，終於不再躲，眼睛半閉著，長長的眼睫在鼻血染紅的頰上投下陰影。
溼紙巾很快吸飽了血，變成一片沉甸甸的紅。她換了一張，再壓上去，指尖隔著紙巾感受他鼻梁的形狀。腫，但沒有明顯歪斜，軟骨應該沒斷。她又換了一張，把他鼻下和嘴角的血一點一點擦掉，動作很慢，像在清一件容易碎裂的瓷器。
「會想吐嗎？」她問。
基浩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住，嘴唇動了動：「頭……很重。」
「你剛撞在地上，要觀察。」雅雯拿手機出來，點開手電筒，光柱打在他臉上。他的皮膚在強光下顯出一種失血的青白，眼角腫得把眼眶擠成一條縫，顴骨上有一片擦傷，皮下滲著細小的紅點。她用手電筒照他的眼睛，光移過去的時候，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又恢復剛才那種遲緩的反應。
「眼睛有沒有霧霧的，或看得到黑影？」她問，語氣還是那樣，不帶太多情緒，像在核對一個標準程序。
基浩喘了一口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有一點……糊糊的。」
她把手電筒移開，照向地面。他的反應還算正常，瞳孔會縮，意識也沒有完全散掉，暫時不用叫救護車，但這種狀況不能拖太久。她把溼紙巾揉成一團，丟進皮包外層的小膠袋，又抽出幾張，清理自己胸膛上的血。紙巾擦過胸罩邊緣時，她動作頓了一下。血已經滲進內衣裡，沿著乳溝往下，在皮膚上結成一層半乾的膜。她沒有低頭細看，只把看得見的部分擦掉，擦不掉的就算了。
「你剛說，直播手機他帶走了。」她低聲說，眼睛還盯著他腫起的眼角。
基浩點了點頭，像用盡力氣才把下巴往下壓了一下。他的喉結又滾了滾，聲音從裂開的嘴角滲出來：「他是……從紙箱上拔走的，塞進褲袋。我看到了。」
雅雯沒說話，只把這件事往腦子裡攤開，一格一格對上剛才的畫面。炳強翻身踹門關上，從口袋裡摸出那把舊黃銅鑰匙反鎖；爬上紙箱，扯下手機，往後門跑。那串動作在她的記憶裡重組，像一卷倒帶的監視影片。鑰匙，在他身上。手機，在他身上。後巷，沒有監視器。小高替他架了群組，那支手機現在就是另一把鑰匙。
「他不會就這樣算了。」基浩突然說。他那隻腫眼已經張不開，另一隻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在昏沉裡被人澆了一盆冷水，一時清明瞭起來。
雅雯把溼紙巾壓在他顴骨的傷口上，輕輕按了一下。基浩倒抽一口氣，手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她沒動，只低聲說：「我知道。」
她的語氣太平了，平得像結了一層薄冰。她自己都聽得出來。可有些話現在不能講深，一講深，手就會抖，呼吸就會亂。她不能在他面前亂。
「他跑了，就不用急著追。」她繼續按著他的傷口，眼睛卻看向前門的方向。門還鎖著，鑰匙在炳強身上，但前門的鎖頭被她開過一次，門框的鐵片變了形，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像一條灰色的線。「你現在能站嗎？」
基浩喘了兩口，像在評估自己的身體。他抓著她的手腕，指尖很涼，涼得不像是正常人的體溫。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腕骨，動作很輕，像一個沒想清楚的試探。
「可以。」他啞著嗓子說，卻沒有鬆手。
雅雯低頭看他的手。那隻手覆在她的手腕上，手指修長，指節處破了皮，露出底下泛紅的肉。他的力道其實不大，只要她輕輕一抽就能掙開。可她沒有動，就讓他握著。他的指腹貼在她跳動的脈搏上，一下，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妳沒被他帶走。」他忽然說。聲音悶悶的，從他低垂的頭頂傳來，像不是說給她聽的，而是說給自己聽。
雅雯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那種感覺很怪，像有人在她肋骨之間點了一盞很小的燈，暖暖的，卻又燙得她不敢大口呼吸。她沒有抽回手，只低低地應了聲：「嗯。」
基浩閉上那隻還張得開的眼睛，胸膛起伏慢慢平了下來。他的手指就那樣圈著她的手腕，力道一點一點鬆開，最後從她腕骨上滑下去，落在膝旁的地上。雅雯等了一會，才把手收回來，掌心裡全是汗。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前門邊探了探。門板的鐵片確實歪了，鎖舌卡在框裡，但從縫隙往外看，外面的走道空無一人。她回頭看了基浩一眼，他靠著鐵架，眼睛半睜，像在等她發號施令。她彎腰把腳邊的鐵尺撿起來，用外套衣角把上頭的血擦了，往皮包側袋一插。鐵尺卡進袋裡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一個句號。
她把身上那件已經不能算完整的襯衫殘布攏了攏，前襟的釦子全沒了，布料往兩邊敞著，擋不住胸罩上那片暗紅。她沒再管它，只把外套從基浩肩頭拿過來，重新抖了一下，披回自己身上。外套一穿上，冷空氣被隔在外面，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從肩膀一路抖到指尖，只是剛才不允許自己察覺。
「走吧。」她說，走回他身邊，一手穿過他腋下，另一手扣住他的腰，用力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基浩整個人往她身上倒了一下，又勉強站住，半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她肩上。他聞起來像汗、血和鐵鏽，混成一種很嗆很燙的氣味。雅雯沒閃，咬牙把他往自己身上攬緊了一點。
他的頭靠在她頸側，吐息熱熱地拂過她耳後，聲音又低又糊：「我自己可以走……」
「你別說話。」她打斷他，眼睛盯著前方。前門那條走道很暗，只有遠方安全指標的綠光像鬼火一樣浮在牆角。她的虎口裂了，血從剛才握鐵尺的地方滲出來，沿著指節流到掌心，黏黏熱熱的。她沒鬆手，扶著基浩一步一步往那點光走去。
後門那條空巷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風還在灌，把門板吹得一下一下輕晃，鐵鍊已經跟著炳強一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