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強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他上身一沉，右肩先動，整個人像從暗處彈出來的鐵塊，直直撞向基浩。那一拳不是虛招，是衝著下巴來的，又快又沉，像要把人打穿。基浩眼前只剩那道撲過來的影子，他沒有退，反而往斜前迎上半步，左臂抬起來硬擋，悶響聲像木樁撞上皮肉。炳強的拳頭砸在他小臂上，接著手肘一翻，就要去勾他的後頸。
雅雯盯住他的肩線。基浩說得對，眼睛會騙人，肩膀不會。炳強的肩膀在那一翻裡先沉了半寸，她整個人壓低重心，鐵尺從他的腰側掄出去，狠準地敲在他手肘內側。炳強悶哼一聲，手臂的力量像被一記打進關節的木楔卡住，原本要鎖住基浩後頸的那隻手僵了一瞬，基浩趁機低頭從他的臂彎下鑽出半個身子。
炳強回頭，眼眶像要裂開。他抬腳去踹基浩的膝蓋，雅雯又先一步掃中他膝彎，鐵尺敲在股二頭肌上，啪的一聲，炳強那條著力的腿一軟，膝蓋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他嘴裡罵了一句「幹你娘」，反手去抓雅雯的鐵尺，基浩從另一邊撲回來，用自己的肩膀撞在他肋側，兩個人一起踉蹌著撞上鐵架。鐵架搖了兩下，架上的空紙箱掉下來，灰塵像一團爆開的霧。
炳強單手揪住基浩的後領，另一隻手的手指扣進基浩腫起的眼眶邊，痛得基浩低吼出聲。雅雯沒有猶豫，鐵尺從上往下狠狠劈在炳強的小臂上。這一擊沒有敲中關節，卻叫炳強的手指像被燙到似的鬆開。他喉嚨裡滾出一串喘息，轉過來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雅雯手握鐵尺，胸口急促起伏，敞開的襯衫和外套隨著動作晃蕩，肩帶陷進皮膚裡。她上半身只剩那件粉色胸罩，皮膚在生鏽鐵皮的寒涼空氣裡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可她沒有空去遮。她知道只要一抱胸，氣勢就沒了。
「有種，」炳強啞聲說，「妳真的……」
他還沒講完，基浩已經撲上去。他整張臉全是血，鼻血在人中處糊成一片，裂開的嘴角腫得翻出來，但雙臂繞住炳強的腰，把人往後頂了一步。炳強的手肘像石頭一樣連砸他的背，基浩死也不鬆手，鞋底在地上磨出尖銳的聲響。雅雯看見炳強的腰側露出空檔，鐵尺橫著掃過去，第一下打中他的肋骨，第二下削過他的腰，像劃開一道長長的痛。炳強半邊身子一縮，肩膀終於垮了。
他開始喘，不是累，是痛，痛到發出破風似的嘶嘶聲。他的手從基浩頸後滑下來，掌心血跡拖過他的後腦，留下幾道暗紅色的手印。他看了看基浩，又看了看雅雯，眼珠移動得很快，像在重新計算。他想抓距離，想找那支舊黃銅鑰匙以外能反轉的籌碼。可基浩還掛在他腰上，雅雯的鐵尺又舉到齊眉，腳踩著穩穩的八字步。他忽然發覺自己沒有勝算。直播還開著，那隻架在紙箱上的手機正對這片狼藉，螢幕上的數字停在五十，像五十雙不會眨眼、不會伸手的眼睛。五十雙眼睛看著他被打。五十雙眼睛看著他退。
炳強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輕，像是從齒縫裡漏出來的氣。他猛地往後一撞，把基浩撞離半寸，然後一把抄起紙箱上的手機，另一手從口袋掏出舊黃銅鑰匙。他的動作不再像剛才那麼穩，手腕在抖，鑰匙尖端刮過口袋邊緣，發出一聲細響。他轉身，不是向前門，是朝後門。後門那條鐵鍊早在灰袖男離去時就從外扣著，他伸手一扯，鐵鍊竟鬆脫滑出空隙，門被撞開，巷子裡的夜風一下子灌進來，像一口潑進倉庫的冷水。
手機的光在他手裡晃了一下，直播間裡的人還在刷訊息，可炳強只看了一眼，就把它塞進褲袋，人已經到了門外。他的腳步聲急促地踩在溼冷的水泥地上，越跑越遠，像一連串沉進深水裡的悶響。雅雯追了半步，鐵尺指著巷口，可她知道追不上。炳強不是逃命，是撤退，像一隻吃了虧的野狗，夾著尾巴沒入不見光的巷底。風把後門摔回來，鐵門撞上門框，轟的一聲，震得整座倉庫的灰塵又揚起來。
「他……他真的跑了……」基浩撐著膝蓋，才剛邁出兩步，整個人就往前栽去。雅雯轉過身，剛好接住他。他的身體重重沉進她懷裡，帶著一身的血腥味和汗熱，像一捆突然斷了線的木偶，把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她的背抵住後門，門板冰涼地貼上肩胛骨，前面是他滾燙的胸口。基浩的臉直接埋在她的胸上，鼻血溼黏地沾上乳溝與粉色胸罩邊緣，那片布料很快透出深色的痕跡。她整個人僵住，肩膀弓得死緊，呼吸卡在喉嚨裡。
他急促的吐息噴在她胸前，一熱一冷，像要把她的皮膚連同薄薄的胸罩一起滲濕。她的乳首被那陣壓上來的體溫逼得微微發疼，說不清是因為冷，還是因為他的臉貼得太近。她沒有推開他，手掌按在他後腦與脖子中間，血滑過她的指縫。基浩的睫毛顫了顫，像在昏沉的邊緣強撐著什麼。他身上每一寸都在發抖，尤其是那雙曾擋在她面前的手臂，此刻垂在她腰側，指尖像痙攣似的一抽一抽。
巷風從敞開的門縫灌進來，把雅雯汗溼的頭髮吹得貼住臉頰。她望向那條空蕩蕩的巷子，只看得見對面灰牆上的水痕與遠處樓影，路燈確實壞了，黑把一切吞得乾乾淨淨，像炳強從沒來過。她的手腕在抽痛，虎口被鐵尺磨得發熱，無名指斷了指甲的那隻手指最麻。懷裡的基浩動了一下，噴出的鼻血把她的胸罩中央染得一片赤紅。她低下頭，只看見他烏黑的髮頂、瘀腫的眼皮和裂開的嘴。他沒有抬頭，卻悶在她胸前，聲音像從她肋骨之間浮上來。
「他跑了。」
那三個字又濕又沉，貼著她的皮膚，像在替整個倉庫裡所有緊繃的神經畫下句點。雅雯沒有動，手臂慢慢攏緊，讓他的頭不至於滑下去。她的喉嚨很乾，舌尖有鐵鏽味。她想說點什麼，聲音出來時卻是啞的。
「我知道。」
鐵尺還垂在她身側，涼得像一條沉默的鐵色枝條。她的指尖在發抖，一下一下，像還沒打完整場的餘震。她看著空蕩的後門，目光卻有些失焦。直播斷了沒有，手機去了哪裡，巷子裡還有沒有別人，她暫時都想不到。那些問題像夜風一樣從門縫滲進來，冰冰涼涼地貼在她汗溼的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