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是舊式的，轉起來會先卡一下，再「喀」一聲彈開。雅雯的手指才剛碰到鎖孔，炳強已經從她側後方撲上來。她的動作不算慢，但襯衫後領被抓住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從衣領裡往外扯。布料繃緊，然後一顆釦子彈出去，落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才停住，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釦子崩掉的聲音又小又脆，像什麼東西在燈光下接連斷掉。冷空氣從敞開的衣襟灌進來，她感覺得到前襟整片翻開，貼在皮膚上的只剩一件薄薄的粉色胸罩，肩帶勒進肩窩，下緣被汗黏在肋骨上。
前門在同一秒被撞開。鐵門往內甩，門軸發出刺耳的叫聲，基浩整個人跟著門板摔進來，肩膀先著地，在水泥地上滾了半圈。他抬起頭，視線掃過倉庫，先看見炳強，再看見雅雯。她的背貼著門邊的牆，襯衫前襟全開，鎖骨下那塊淡褐色的淤痕在日光燈下清楚得像蓋上去的印子，胸罩邊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手裡還握著鐵尺，另一手仍伸向門鎖的方向，姿勢像被人從衣服抓住、正要回頭，眼睛卻已經看向他，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沉下來的冷。
「放開她。」
基浩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從喉嚨裡擠出來。他沒有衝上去，先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從炳強抓著衣領的手，移到雅雯臉上。她的下唇咬著，臉上看不出痛，只是呼吸一下子變得很短，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大，那塊舊淤痕跟著明暗交錯，像在燈下活過來。基浩的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他整個人像繃滿的弓，隨時會彈出去，但炳強手上抓著的是雅雯的衣領，他不敢讓那一箭射偏。
炳強沒放手。他看了看基浩，又看了看那扇被撞開的門，嘴角慢慢往上扯，像在笑，又像在盤算。門外沒有第二個人的聲音，巷子裡只有風從鐵皮縫擠進來的嗚咽。
「就你一個？」他說，口氣輕得像在聊天，手上的力道卻又緊了半寸，布料勒進雅雯後頸，她整個人被往後提了一下，腳跟離了地，鐵尺差一點拿不穩。她的後腦勺撞上牆，悶悶的一聲，她自己沒哼，倒是基浩的拳頭又收緊了半分。
基浩沒回話，眼睛盯著炳強的手。那隻手很大，指節泛白，抓著雅雯的衣領像抓一團破布。倉庫裡只剩手機直播間細碎的雜音，聊天室的訊息一條疊過一條，炳強沒回頭，卻像很享受那些數字在身後跳動，空氣裡有種怪異的燥熱，混著鐵鏽味和菸味。
「我一直以為她會找幾個男人來，」炳強繼續說，像在跟空氣講話，目光卻在基浩身上從上到下走了一遍，停在他的鞋、他的拳頭、他敞開的衣襟，「結果只叫了一個。這樣也好，多一個人看，更有意思。」他頓了頓，舌頭舔過下唇，像在嘗那句話的味道：「你叫什麼？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今天你走不了。」
雅雯開口了，聲音從牙縫裡逼出來：「門已經開了，你留不住。」她沒看炳強，眼睛直直望向基浩，像在告訴他不要衝動，也像在告訴自己門就在那裡，剛剛真的彈開了。
「誰說的？」炳強鬆開她的領子，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把她往門的方向拖了兩步。他的手指按在她腕骨上，力道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指甲幾乎陷進肉裡。雅雯側過身，沒有和他硬拉扯，順著那股力道往前跨，另一隻手的鐵尺往他腰側戳去。炳強早有防備，腰一縮，鐵尺從他皮帶邊擦過去，只勾破襯衫一角，布帛裂開的聲音在倉庫裡格外清晰。
基浩趁這個空隙上前，一拳直取炳強後腦。炳強像後腦長了眼睛，頭一偏，拳頭從他耳邊掠過，砸在鐵門上，骨頭和金屬撞出的悶響在倉庫裡盪開。基浩沒有收勢，整個人跟著壓過去，手肘往下砸，炳強被他撞得踉蹌，抓著雅雯的那隻手終於鬆開。雅雯覺得手腕像被火燙過，幾道紅痕迅速浮起來，她沒時間理，只是往門口跨，一步、兩步，鞋底踩在碎石上，腳踝軟了一下又撐住。
雅雯一脫身就往門口衝。她的腳剛踩到門檻外，外面的夜風迎面撲來，巷口的檳榔攤招牌在遠處一閃一閃，路燈壞了的那一段黑得像另一個世界。她半個身子已經出了門，肩膀上的衣料被風吹得翻飛，鎖骨下那片舊淤痕被外面的夜色一襯，反而沒那麼刺眼。就在這一秒，炳強整個人像發了狂似地翻身躍起，一腳踹在門上。鐵門重重彈回，門框震得灰塵直落，雅雯本能地往後縮，腳跟絆在門檻上，差一點摔倒。炳強的手已經扣住門鎖，往下一壓，鎖舌彈回，他另一手往口袋一掏，一串鑰匙叮噹作響，被她扯開的襯衫下襬翻飛，露出粉色胸罩下緣一截腰。
「你以為我會讓你走？」炳強喘著氣說，嗓子裡像含著砂，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往外擠。他掏出自己那串舊鑰匙，挑出一支插進鎖孔，用力一轉。「喀啦」一聲，門鎖死了。那聲音不大，卻像在雅雯耳膜上戳了一下，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指尖離鎖只有五公分，眼睜睜看著炳強把鑰匙拔出來，握在掌心，那串鑰匙在他手裡晃來晃去，金屬碰撞的聲音細碎而刺耳。
雅雯回過頭，背貼著門板，指尖離鎖只有五公分，來不及。炳強站在她面前，胸膛起伏，手背上的血絲還在往外滲，滴在鞋尖前，他在笑，嘴角咧開的弧度邪門得不像平常那張油滑的臉，顴骨上的結痂被燈光照得發亮。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條紅痕，又抬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種被逼到極點後反而亢奮的光。
「急什麼？」他說，聲音放得很低，像在哄人，又像在宣判，「好戲才剛要開始。」他往前逼了一步，她聞到他身上那股刮鬍水混著菸味的濁氣，比剛才更濃，像從他衣服裡面蒸出來的。
基浩從後面走過來，擋在雅雯和炳強中間。他的背繃得筆直，兩手握拳垂在身側，眼裡像燒著一簇很冷的火。他沒回頭，只問了一句：「能跑嗎？」那三個字說得很快，像在問她，又像已經在算距離和角度。
雅雯沒有答。她背靠著門，抬起手腕抹掉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滲出來的一絲血，眼睛在倉庫裡快速掃了一圈：貨架還在，紙箱還在，炳強的手機還架在紙箱上，直播間的數字跳到了四十七，浮在空中像一排密密麻麻的眼睛。她握緊鐵尺，感覺鐵器貼著掌心的涼慢慢溫了，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背上的青筋細細地浮起來。
「門鎖死了，」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挖出來的。基浩的肩膀微微一僵，沒有回頭，只是把重心放低了一點，像要把自己釘在地上。
炳強站在那裡，開始解袖釦，一顆，然後另一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雅雯，像一頭終於把獵物圈進死巷的獸。手機直播間的數字又跳了一下，四十八，聊天室的訊息爬得更快，但倉庫裡三個人誰也沒再去看它。外面的風變大了，鐵皮屋頂被吹得一陣一陣響，像整座倉庫都在喘息。炳強把捲起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臂上繃緊的肌肉線條，然後朝基浩抬了抬下巴。「你可以閃遠一點，」他說，語氣像在給一條擋路的狗下命令，「我留她，不留你。」
基浩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沒亂。「我留她，」他說，聲音低而穩，「你滾。」
炳強笑出聲，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那種笑，混著痰音。「有膽，」他邊笑邊搖著手裡的鑰匙串，「不過這裡我說了算。」他這句話還沒落地，整個人就撲了過來，不是朝雅雯，是朝基浩，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隻被壓到極限的野狗終於鬆了韁。基浩側身避開，拳頭從他腰間揮出，力道又狠又沉。炳強硬吃了一下，悶哼一聲，卻順勢抓住基浩的前襟，兩個男人扭成一團，撞在貨架上，紙箱嘩啦啦塌下來，揚起一陣灰。
雅雯沒有站著看。她趁兩人纏鬥，往旁邊的鐵架後退，手指在架子上飛快摸索，想找任何能當武器的東西。她的襯衫前襟全開，粉色胸罩在灰暗的倉庫裡亮得刺眼，鎖骨下的舊淤痕跟著她的動作忽明忽暗。炳強一邊和基浩扭打，一邊留了一隻眼睛看她，像早已算準她不會真的丟下基浩自己走。
「你走不了，他也走不了，」炳強吼著，聲音因為用力而變形，一拳砸在基浩肩上，基浩往後退了兩步，背撞上鐵門，門板震出巨響。他沒倒，馬上又站直，嘴角滲出一點血，眼睛像兩把刀，死死釘在炳強身上。
雅雯繞到炳強側後方，鐵尺舉起來，不是掃，這次是直刺，對準他左側腰眼。炳強像背後長了眼，身體猛一扭，鐵尺擦過他的皮帶，劃開一道口子。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藉著那股衝勁把她往貨架上甩。雅雯的肩胛骨撞上鐵架，痛得她眼前白了一瞬，但她咬著牙沒出聲，手指反而更用力地握住鐵尺。
炳強低頭看了一眼腰上那道新傷，又看雅雯，眼裡的亢奮像澆了油：「對，就是這樣，」他喘著說，「不反抗就不好玩了。」他朝她逼近，雅雯往後縮，背抵著貨架，能退的空間只剩不到一臂。基浩從他背後撲上來，一條胳膊勒住炳強的脖子，往後扯。炳強往後仰，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滾在碎紙箱和灰塵裡。雅雯趁機往門口跑，但門鎖死了，她伸手去拉，鎖紋絲不動，像焊死在門上。她蹲下身，手指在門邊的鐵皮上亂摸，想找鐵尺能撬的縫，但那些縫全被灰塵塞死，指尖只摸到一層冰冷的鏽。
炳強把基浩甩開，基浩在地上翻了個身，又爬起來，搖搖晃晃，卻還是擋在炳強和雅雯之間。他的眼睛腫了一邊，血從鼻孔往下流，在下巴匯成一道細線。他抬眼看雅雯，嘴唇蠕動了一下，像說了什麼，但她只看到他眼底那股不肯倒下去的火。她的喉嚨發緊，胸口像被什麼堵住，手掌卻把鐵尺握得更緊，指縫間全是汗。
炳強拍了拍身上的灰，像剛做完熱身，他看著基浩，再看著被鎖死的門，臉上那層得意竟慢慢裂開，露出一種病態的興奮——一種知道沒有退路、也不必再留退路的亢奮。他從腰後抽出那支舊黃銅鑰匙，在兩人之間晃了晃，然後放回口袋。「門，我鎖了，鑰匙，在這裡，」他一字一頓，像在幫他們確認每一條死路，「現在，你們兩個，都別想出去。」
直播間的數字跳到四十九，聊天室裡有人刷出一整排驚嘆號。倉庫裡沒人在乎。雅雯背靠著鐵門，慢慢站起來，鐵尺抵在身側，像握著最後一把能割開黑夜的刀。她的鎖骨下那片舊淤痕在燈下微亮，像一朵褪色的花，又像一道沉默的痂。基浩往前挪了一步，和雅雯並肩站在一起，血順著下巴滴在水泥地上，啪嗒一聲，很小，卻清楚得讓人心驚。
炳強盯著他們兩個，嘴角第三次往上扯，眼睛裡的光亮得嚇人。他慢慢解開剩下的襯衫，衣襟向兩邊敞開，露出大片胸膛和緊繃的腹肌，那不是健身練出來的形狀，是長期練技擊養成的結實，上面爬著幾道青色的血管，像樹根一樣。他往前踏一步，鞋底碾碎一小片紙箱，沙沙作響。雅雯沒有退。她的手在鐵尺上微微發抖，但腳跟牢牢釘在地上，眼睛直視他，像在等那一擊落下的時間，要在他彎腰的瞬間，把鐵尺送進他的喉結。
基浩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很低：「不要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肩。」雅雯沒回頭，嗯了一聲，氣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兩個人站在灰塵慢慢落下的倉庫裡，像兩把刀，並排抵住一道正要壓下來的牆。炳強的手機在紙箱上震了一下，直播間跳出系統提示，觀看人數突破五十，但螢幕的光只照亮了一小片空氣，那排數字像黑夜裡醒過來的眼睛，沉默地看著門鎖轉死後的倉庫。
鐵皮屋頂被風掀得嘩啦一響，像有人在外頭拍打整座倉庫。雅雯握緊鐵尺的指節泛白，鐵器貼著她掌心的涼意卻一點也澆不熄，只讓她的心跳更快、更清楚，一下一下，像在替這一秒敲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