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的日光燈還在閃，每三秒一輪，亮的時候把炳強半張臉照得發白，暗的時候只剩他眼睛裡那一點光。雅雯沒動，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皮包斜揹的帶子壓在鎖骨下方那塊淡褐色的舊淤痕上，她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卻沒讓它跑到臉上。炳強背靠鐵皮牆，雙手仍插在褲袋裡，歪頭看她，那個笑掛在嘴角，像在欣賞一件終於擺對位置的展品。
「這次妳的護身術不會再有用。」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磨出來的。「上次在辦公室，妳用戰術筆捅我兩個洞。後來我去三重道場練了三個月，每天對著沙袋練妳那招借力摔。妳猜怎麼著？」他把右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慢慢轉動手腕，關節發出喀喀兩聲脆響。「妳那招，重心要壓在對方前腳掌，對吧？我現在知道了。」
雅雯的下唇抿成一條線，咬破的傷口已經結痂，舌尖頂上去有股淡淡的鐵鏽味。她沒接話，讓他繼續講。這種人，話多的時候最容易漏東西。炳強見她不吭聲，嘴角又往上扯了一點，從褲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光打在他下巴上，讓那道結痂看起來像一條爬在臉上的蜈蚣。
「我今天不只練手。我幫妳準備了一個舞臺。」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畫面是直播平臺的預覽頁，鏡頭還沒開，黑底白字顯示「等待中」。他歪頭，像在欣賞她瞳孔縮緊的那一瞬間。「妳不是很會忍嗎？上次在辦公室被我壓在桌上，妳連叫都不叫一聲。這次不一樣——我開了直播，群組裡大概三十幾個人在等，等看我把妳的衣服一件一件脫光，讓所有人看看策劃部的副理在床上是什麼樣子。」
日光燈閃了一下，炳強的臉在亮光中浮出來，眼睛裡沒有瘋狂，只有一種算計了很久終於等到收帳的篤定。他把手機架在旁邊的紙箱上，鏡頭對準貨架前那塊空地，角度正好可以拍到她全身。雅雯的指尖陷進掌心，指甲掐出五個白印，但她的聲音出來時卻比她自己預期的還平。
「三十幾個人？」她偏了偏頭，語氣像在會議室裡確認一個數據。「誰幫你架的群組？小高？還是三重道場那個幫你開後門的？」
炳強的手機差點沒放穩。他轉頭看她，眼神裡的篤定裂了一條縫，但馬上又用那個油滑的笑補上。「妳還真會問。對，小高幫我架的，他那邊有現成的群，專門收這種場的。三重道場的教練不收我，他下面的學徒倒很夠意思，借我場地練、還幫我找這個倉庫。妳看，妳得罪的人比妳想的還多。」他把雙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朝她走近兩步，鞋底磨過水泥地，聲音像指甲刮過黑板。「準備好了嗎？鏡頭一開，妳就是我這個頻道的第一支片。」
他伸手抓她肩膀，五指張開，直接對準她鎖骨上方那塊青色瘀痕的位置壓下去。雅雯沒退。她的身體比腦子快——重心往後一沉，左手從下往上扣住他手腕外側，拇指用力壓進他腕骨間的凹陷，那是溫以寧教她的「尺骨莖突壓痛點」。炳強的眉頭皺了一下，手腕本能往下縮，她趁他重心偏移的瞬間，右腳往側後方跨半步，借貨架的鐵柱當支點，把他整條手臂往鐵柱方向帶。上一次在辦公室，這一招能直接把他摔到地上。
但這次不一樣。
炳強的手腕在她掌心裡轉了半圈，沒有被帶走。他前腳掌踩實地面，膝蓋微彎，重心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和她借力的方向平行。他低頭看她，那個笑從嘴角爬到眼角，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得意。「我說過了，妳那招我練了三個月。重心、借力、角度——妳筆記本裡寫的那些，我全部練過了。」他反手一扣，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鉗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提，把她整個人從貨架旁拉開，推到水泥地中央，正對手機鏡頭。
雅雯踉蹌兩步，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響。皮包的帶子滑到手臂上，灰色小熊掛飾撞在拉鍊頭上，發出輕微的塑料碰撞聲。她穩住腳步，抬眼看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冷的，像被推到鏡頭前的不是她的身體，只是她的影子。
炳強轉身去調手機，彎腰的姿勢讓他後頸露出一截，領口那圈泛黃的汗漬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像一個洗不掉的印記。螢幕亮起，直播間的數字從「等待中」跳成「直播中」，觀看人數從零跳到七，然後十二，然後十八。數字還在往上爬。雅雯的視線從手機螢幕移到皮包上的小熊掛飾，右手兩根手指伸過去，摸到拉鍊頭旁邊那塊硬片。她按了三下，指尖壓得很穩，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隔了半秒，像在發摩斯電碼。
炳強沒看到。他正低著頭，對著手機螢幕說了一句「來了，各位久等」，聲音裡的興奮像油一樣滑膩。他轉過身，朝她走過來，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她和他之間的距離。走到離她一步遠的時候，他停下來，慢慢的把手伸進胸前口袋，掏出那張折成四方形的小紙片。他當著她的面打開，裡面是那片斷裂的無名指指甲，邊緣還沾著乾涸的淡褐色血痕。
「妳的。」他把指甲放在掌心，像展示一枚硬幣。然後他收緊手指，把指甲重新包回紙片裡，塞回口袋，拍了拍胸口。「這片我留著。等直播結束，我再拿出來比對——看妳連手指都在抖的樣子，跟現在這張冷臉差多少。」
他伸手抓她領口，五根手指直接掐進她襯衫的布料，往下一扯，第一顆釦子彈飛出去，落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才停。雅雯沒有去擋胸口敞開的那一塊。她的右手在皮包外側摸到一樣東西——不是小熊，是報價單，紙張邊緣還留著灰袖男剛才捏出來的摺痕。她一把抓起報價單，左手同時從外套口袋摸到另一樣東西，是剛才從貨架上順手抓下來的鐵尺，邊緣磨得發亮。
炳強第二下扯過來的時候，她把報價單往他臉上拍過去，紙張遮住他視線的那零點幾秒，她的右手已經握著鐵尺朝他手背掃下去。不是刺，是掃——一道從他手背斜拉到手腕的紅痕立刻浮起來，皮肉底下滲出一線血絲。炳強縮手，低頭看手背上那條紅痕，表情不是痛，是難以置信。他抬眼，看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得意，是一種被家貓抓傷後才想起來這隻貓本來就是野生的。
「妳——」
他沒說完。倉庫前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有一個人的重量踩在水泥地上，步伐又快又沉。接著是撞門的聲音，肩膀撞上鐵門的悶響，金屬震動的餘音在倉庫裡嗡嗡迴盪。撞擊停了兩秒，然後又一下，更重，鐵門的門框在螺絲孔的位置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雅雯！」
門外那聲喊穿透鐵門的厚度撞進來，是基浩，嗓子劈開的尾音帶著喘，像一路從巷口跑進來的。他的拳頭擂在鐵門上，連續三下，每一下都震得門板往內凸。
炳強的手機還架在紙箱上，直播間的數字跳到四十二。鏡頭拍不到前門，但收音收得到，撞門聲和基浩喊名字的聲音全被傳出去，聊天室的訊息開始往上捲，一條疊過一條。炳強回頭看了手機一眼，再看雅雯，她已經退到前門邊，背抵著門板，手裡還握著那把沾了血絲的鐵尺，襯衫領口敞開，鎖骨下方的舊淤痕暴露在日光燈下，像一朵褪色的花。她沒看炳強，側過頭，耳朵貼著鐵門，外面的撞擊聲撞一下她的肩膀就跟著震一下。基浩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比她聽過的任何一次都近。
「我再撞一次——」
門外只有基浩一個人。他的腳步聲從門板前退開半步，鞋底踩碎地上的碎石，接著又往前衝，肩膀再次撞上鐵門。炳強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層，他聽出那個節奏——不是警察，是練過的人才有的步距。他往後退了一步，手背上的血絲滴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雅雯把手伸向門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