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完第三份評估初稿，存檔，螢幕右下角跳到下午四點十七分。辦公室冷氣開得很強，從出風口打下來，她後頸卻浮著一層薄汗，像有東西貼在皮膚上慢慢爬。桌上的皮包沒動，灰色小熊垂在拉鍊旁，紅色小點隔幾秒閃一下，一心一意地替這間過分安靜的房間數拍子。雅雯沒去碰它，把雙手平放在鍵盤兩側，眼睛盯住文件最後一行，腦子裡卻反覆浮現昨天炳強傳來的那串倉庫地址。三重區重新路五段巷弄鐵皮倉庫，附註那句「妳可以去視察一下再決定」，像根倒鉤的刺，卡在喉嚨下方，吞不進，吐不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淺淺的刮痛。
她關掉檔案，把初稿丟進加密資料夾，又從抽屜底層拿出記事本，翻到最新一頁。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日期、簡訊時間、門把指紋油跡、活動室監視器位置。雅雯用筆尖在「他留了一枚指紋在門把上」那行字下面畫了道短線，力道不重，紙面只留下淺淺的凹痕，像怕把紙戳破。炳強不是粗心的人，那天在活動室，他分明檢查過前門與逃生門，還刻意用指腹按過門把內側，角度、位置，全都像設計過的。他留下指紋不是失誤，是表態，是先把一手牌攤在桌上，看她敢不敢跟。
她把記事本翻回前頁，又掃了一眼自己寫下的記錄。溫以寧報回來的時間、姓高的在後巷盯梢的次數、宋謙說那人提前離開前在打電話。每一條都像在拼同一張圖，但圖的中央還是空的。那枚指紋到現在沒送驗，不是她不想，是她還在算。把這東西交出去能換到什麼？太早出手，炳強頂多被請去問話，問完照樣出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現在等的，大概就是她先動。雅雯把記事本闔上，放回抽屜，鎖好，食指在鎖孔邊停了半秒才移開。窗外天色開始轉暗，南京東路的車聲一陣一陣湧上十二樓，又被玻璃隔成悶悶的低響，像遠處有人在捶一面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騎樓下的人潮被下班時間推著走，每個人低頭看手機，沒人抬頭，沒人注意自己前後站了誰。雅雯想起炳強那張臉，左頰結痂在黃光下擠出細紋，嘴角往上扯，那種笑像他早就知道她會選哪裡見面，幾點到，走哪個門。她把手貼在玻璃上，指尖冰涼，心裡卻慢慢沉下去，像踩進一灘看不見底的水。她不是怕見他，是怕自己每次防住一條線，另一條線又從更近的地方冒出來。
三重那間舊公寓裡，光線比下午更深。窗外的天光被對面加蓋鐵皮擋去大半，只剩一層灰濁濁的亮度，勉強勾出屋內輪廓。炳強從床上坐起身，赤腳踩在磨石子地板上，腳底一陣冰涼。他沒開大燈，只讓書桌那盞生鏽檯燈亮著，黃光把他半張臉壓得很硬。桌上那臺舊筆電的螢幕已經暗了，像一張沒有內容的黑紙。他走到書桌邊，拉開第二格抽屜，從裡頭拿出一張對折的紙，攤開放在燈下。上面寫著倉庫地址，字跡很用力，有幾處筆尖把紙背都戳出痕來，摸上去像幾粒突起的疙瘩。他低頭看了兩秒，重新把紙折成小塊，塞進褲袋，又從椅背外套裡摸出另一張手寫紙條。紙條上只有幾行字，時間、地點，還有要對方講的藉口。那幾行字寫得比倉庫地址整齊，像反覆謄過，對齊在格線裡。
他穿上鞋，拎起外套，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屋裡很暗，只有書桌那盞檯燈還亮著，把床頭兩個紙箱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壓在牆角。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枕頭旁那張雅雯的舊照上。照片裡她穿淺色上衣，站在尾牙會場背板前，笑得不是很開，嘴角只輕輕抬了一點，像被叫住時禮貌性回頭。炳強沒有走回去，只把外套甩上肩頭，開門出去。門在身後關上，沉沉的，像把屋裡最後一點動靜都吞掉。他下樓，走過一條窄巷，轉進一間沒有招牌的機車行後門。那扇門半掩著，門外停著三臺拆掉車殼的機車，地上到處是黑油漬，乾了又溼，在陰天裡泛著一層暗暗的水光。
中間人已經在裡面等了，個子不高，穿灰色長袖，袖口捲到手腕以上，整個人靠牆抽菸。炳強走進去，煙味混著鐵鏽味撲過來，濃得幾乎可以咬住喉嚨。他沒廢話，從褲袋裡掏出摺好的倉庫地址，連同那張手寫紙條一起遞過去。
「用談合作的名義打。」炳強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說有急件，要她當面點交。不要提到我，一個字都不要。」
灰袖男接過紙，攤開看了幾秒，折回口袋。他吐出一口煙，視線從煙霧後頭抬起來。「她會信？」語氣平平的，像在談天氣。炳強笑了一下，左頰的結痂微微繃緊，擠出一條細紋。他沒立刻回答，從自己菸盒抖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打火機的火光在陰暗的機車行裡跳了一下，把他的半張臉照亮，又很快暗下去。他知道雅雯會查號碼，會比對來電，會故意挑人多的地方，會先確認前門後門。這些都是她這陣子養出來的習慣，像一層硬殼，一層她以為能保護自己的殼。他要的，就是等她走進一間看起來正常的倉庫，等她以為只是公事，等她鬆開第一根神經。
「她信也好，不信也好。」炳強把菸夾在指間，朝灰袖男抬了抬下巴。「你只要把桌上的東西攤開，講得夠久，久到門扣上。其他的，我來。」
灰袖男把菸屁股丟在地上，用鞋底碾滅，轉身從牆角拎出一個黑色帆布包。他沒再問，只點了下頭，動作俐落地把包甩上肩，從後門出去。炳強站在原地，背窗，那點天光從他身後淺淺透進來，把他的影子拉成好幾條。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還沾著摺紙時留下的汗跡。他知道雅雯那雙眼睛有多利，知道她一定防著所有人，包括那通電話。但人只要走進去，門一扣，看得再清楚也沒用。
隔日午後，雅雯辦公室裡電話響了兩次。第一通是業務窗口打來，確認下週一評估會議的資料，她公事公辦地回完，連頭都沒抬，眼睛始終盯著螢幕上的檔案。第二通是陌生號碼，顯示為合作廠商。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腦中飛快比對：不是炳強那支未顯示號碼，也不是「我還在」的簡訊號碼。她接起來，聲音平穩，像接任何一通公事電話。「您好，策劃部雅雯。」
對方自稱是倉儲協力廠商，語氣很急，話尾還夾著翻文件的窸窣聲。對方說三重那間倉庫有份合作案的急件，要她今天傍晚前當面點交，文件內容涉及下週一會議的報價單，不能郵寄，不能拍照，只能現場核對。雅雯一手握話筒，一手在記事本上寫下時間、地點、對方自報的公司名。她沒有立刻答話，腦中幾個念頭同時轉：這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對方連評估會議的日期都講得出來，若不是公司內部資料外流，就是有人把她的行程摸得很熟。炳強一個人沒這個本事。他背後那條線，正在收。
「我四十分鐘後到。」她說。
掛斷電話，雅雯靠在椅背上，閉了三秒眼。她不是沒想過不去。但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地方，炳強要她走進那間倉庫。她若不去，他會再換一套，下一次可能不是電話，不是簡訊，是更近的東西。她若去，至少能把主動權抓回自己手裡，至少能親眼看清他這回擺了什麼陣。雅雯把皮包拉開，確認截圖還在，灰色小熊還掛在拉鍊頭上，紅點安靜地亮著。她拿出手機，傳訊息給基浩，手指在螢幕上按得很穩：「三重倉庫，現在過去。」送出後頓了一下，又補一句：「你送我，巷口就好。」
基浩的車停在南京東路大樓側門，引擎沒熄，雨刷間歇地刷兩下。他見雅雯走出來，眼神先在她身上掃了一遍，像要確認她帶了什麼，又像在量她今天走路的速度。雅雯坐上副駕駛座，安全帶扣得很快，整個人姿態很直，背脊貼著椅背，像把自己架在一個不能垮掉的位置。她沒解釋太多，只把地址唸了一遍，聲音很低，低到像說給車窗聽。基浩沒多問，打方向燈切進車流。他開得不快不慢，遇紅燈時才側過頭看她一眼，那眼神裡有話，但沒有出口。
「裡面不對勁，馬上按三下。」基浩把視線轉回前方，指腹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訊號不動，我就進去。超過十分鐘，我也進去。」
雅雯點頭，手放在皮包上，隔著布料壓了壓那顆小熊。她知道這東西救不了她，但至少讓巷口外有一個人知道她停在哪裡，知道他什麼時候該打那通電話。車子轉進重新路五段，街景越來越窄，兩旁鐵皮屋頂壓得很低，檳榔攤前的紅色冰櫃在陰天裡亮得很刺眼，像一顆曝在灰暗長街裡的心臟。基浩在巷口放慢速度，最後停在一排機車旁。他沒熄火，只低聲說：「小心。」雅雯開門下車，沒回頭。她把手機調成震動，放進外套口袋，皮包斜揹在肩上，一步一步朝巷子深處走去。巷子的味道很重，溼灰塵、舊輪胎、附近小吃店炸過的油味混在一起黏在鼻腔。
倉庫在巷底左側，鐵皮外牆漆成暗綠色，部分剝落，露出底下深褐鏽痕。正門是一扇向兩旁推的鐵門，開了一小縫，門邊放著一盞橘色工程燈，光線在風裡晃，像隨時會滅。雅雯側身進去，先看見一張摺疊長桌，桌上攤著幾份文件，一個穿灰長袖的男人站在桌邊，正彎腰把文件排整齊。他見她進來，站直身子，客氣地笑了笑，說陳小姐你好，我是倉儲那邊的，今天這份急件要請妳核對幾個數字。他說得很快，語氣像在打發時間，又像怕她注意到別的地方。
雅雯站在離門兩步的位置，沒有再往前。她先掃了一圈：左側三排貨架，堆著紙箱與塑膠捆膜；右邊一道後門，門上掛著一條粗鐵鍊，鎖頭搭在上面，還沒扣死；頭頂兩盞日光燈只亮了一盞，靠裡面的燈管一閃一閃，把貨架深處照得明明滅滅，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動。灰袖男從桌上拿起一張報價單，往她面前遞，嘴裡不停講著品項、單價、核對方式。雅雯接過來，低頭看，眼角餘光卻一直釘著後門的方向。她不是在看那條鐵鍊，是在看那扇門的縫隙，門縫底下的光，比剛才窄了一點。
她聽見聲音了。不是很大，像鞋底擦過水泥地，從後門外頭經過，又停住。
後門被人從外面拉了一下，鐵鍊發出叮的一聲，接著是鎖頭扣上的悶響，金屬撞金屬，短促而清楚。她猛地轉頭，只來得及看到後門被壓緊，門縫的光線消失，像有人在外頭把白晝蓋掉。灰袖男還在講報價，聲音沒停，像背稿子，眼睛卻不再看她，只看她手裡那張紙。雅雯往後退半步，手指探進外套口袋，摸到手機，拇指停在機身邊緣。她沒按。因為貨架陰影裡有一個人走出來。那人走得不快，肩膀微微前傾，左頰的結痂在日光燈下像一塊褪色的疤。
炳強反手拍了拍袖子，抬眼看她，嘴角慢慢往上扯。他沒看灰袖男，只往後門的方向偏了偏頭。
「出去。沒你的事了。」
他聲音很輕，像在交代一句再平常不過的事。灰袖男停下動作，把文件放回桌上，從前門出去。鐵門被拉上，外面的工程燈光也被擋住，整間倉庫忽然暗了一截，只剩頭頂那盞日光燈還在閃，每閃一下，炳強半張臉就浮出陰影，又沉回去。雅雯站在原地，腳底像被水泥地吸住，但她沒再退。她知道這種地方退一步，就是讓對方多一分底氣。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尖帶出一點汗，面上卻還是那副冷硬的表情，像面前站的只是一個走錯房間的人。
炳強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細碎聲響。他慢慢把雙手插進褲袋，歪頭看她，那個笑沒消失，反而更深了些。他走到後門旁，背靠在鐵皮牆上，手指向後一勾，把鐵鍊的尾端繞了一圈，又扣回門框的扣環裡。鎖頭沒鎖，但鏈子已經卡死，門與框之間只剩一小截鐵片，連隻手都伸不過去。他低下頭，像在確認自己綁得夠緊，才慢慢抬眼，對上雅雯的視線。燈光又閃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明暗切換間亮得嚇人。
「這次，」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落在她耳邊，連呼吸都變重了。「沒有人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