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的燈沒有開，只有門縫底下滲進來一線很淡的灰白。雅雯仍坐在矮凳上，背靠著鞋櫃，那張折好的面紙被她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紙緣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她沒有睡，也沒有起來。窗外車聲一陣一陣，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拖著鐵鍊走，走到近處又忽然停下。她的眼睛半閉著，但每當門外電梯間傳來聲響，她的呼吸就會淺下去，整個人往鞋櫃的陰影裡再縮一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廚房那頭的天色開始泛青。她低下頭，把面紙湊到眼前又看了一次。油跡比昨晚更淡，幾乎要和紙的紋路混在一起。她想起炳強臨走前側過頭說話的語氣，那句話不是對她一個人說的。她把手慢慢收緊，面紙被壓成很小的一團，塞回外套口袋。
天亮之後她照常梳洗，替意研整理書包。意研坐在餐桌前吃蛋餅，嘴角沾了一點醬油膏，雅雯拿紙巾替她擦掉。小孩子仰著臉看她，忽然伸手拍她下巴，像在確認她還在這裡。雅雯愣了一下，隨即低聲說：「快吃，要遲到了。」語氣平平的，像和平常沒有兩樣。她把意研送到學前班側門，站在騎樓下看李老師迎出來牽走孩子，才轉身往公車站走。
進辦公室之前，她先去洗手間，用手掌接了冷水按在眼睛上。水很涼，她按了三次，才把那種整夜沒睡的脹澀壓下去。鏡子裡的人臉色發灰，嘴唇偏白，下唇那道舊傷已經收成細線。她把外套拉緊，低頭走出洗手間，高跟鞋踩過長廊的磨石子地，聲音被四周的安靜放得很大。
十二樓走廊盡頭左轉第二間，就是她的辦公室。她剛要推門，後面有人叫她。基浩的聲音不高，卻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很清。她回頭，看見他站在茶水間旁邊，手裡拿個什麼東西，朝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今天穿深色襯衫，袖口照例捲到手腕以上兩吋，整個人看起來也沒怎麼睡。
「這個，給你。」他走到她面前，把一個小東西遞過來。
雅雯低頭看。那是一個毛公仔掛飾，造型普通，是隻圓臉的灰色小熊，只有半個手掌大，肚子的布料摸起來比一般吊飾厚一點。她伸手接住，指尖擦過基浩的掌心，對方的手很熱，像在外頭站了許久才進來。她沒有馬上說話，只是把小熊翻了個面。
「按肚子。」基浩壓低聲音，下巴往她手裡一點，「左邊，用力按。」
她照做。小熊肚子裡有個很薄的硬片，指尖按下去，喀一聲，幾乎聽不見。基浩拿出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定位程式的通知，紅色小點在南京東路大樓十二樓的平面圖上亮起來，和他們站的位置幾乎重合。他讓手機螢幕朝她偏了一下，又很快收進口袋。
「炳強不會守規矩。」基浩說，眼睛看著她，語氣不重，但沒有商量的意思，「你包上掛著它，位置只有我收得到。你按過一次，我就知道你人在哪裡。」
雅雯垂下眼，把毛公仔吊飾握在掌心。小熊的絨毛很短，肚子裡硬片還帶著一點她的體溫。她忽然覺得好笑，又笑不出來。以前世傑也給過她很多東西，戒指、手機、鑰匙，每一件都說是為她好。她抬起頭看基浩，唇角很輕地扯了一下，「你現在是要我跟著你報備？」
「不是。」基浩說，「是我需要知道你在哪裡。你不出聲也可以，它自己待著，我只看得到你的位置，不會知道你在做什麼。」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不會拿這個找你。」聲音壓得更低，像怕走廊有人。
雅雯沒有馬上回答。她把小熊在身上比了一下，最後拉開皮包外層的拉鍊，把掛飾扣在拉鍊頭上。小熊垂在包側，灰灰的一張臉，看起來很不起眼。她按了按它肚子，又按了一次，基浩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看見他眼角微微動了動，像在確認訊號有沒有進來。
「收到了？」她問。
「收到了。」基浩點頭，目光往她手上停了一拍，才慢慢轉開。他往後退一步，讓出辦公室門前的路。雅雯推門進去，沒再回頭。她知道基浩在門外站了一會才走，那個紅點會一直在他的手機裡亮著，像一枚很小的刺，釘在她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辦公室裡冷氣很足，送風口嗡嗡響著。她坐到位置上，把皮包放在膝上，低頭看那個灰色小熊。拉鍊頭上的金屬扣環被她的體溫烘得微溫。她突然想起包裡還有宋謙給的那張房卡，還有判決書影本，還有基浩給的錄音檔記憶卡。東西越帶越多，每一件都像要她記得什麼。她把手伸進皮包內層，指尖碰到房卡邊緣，又縮了回來，把外層拉鍊拉上。
另一頭，三重一帶的舊公寓裡，光線比外面更沉。炳強沒有開大燈，只靠書桌上一盞生鏽的檯燈照亮。他坐在床沿，襯衫扣子開到第三顆，領口內側的汗漬在黃光下泛出更重的濁色。他把舊筆電打開，螢幕藍白光打在他臉上，左頰那塊結痂的邊緣被照得很清楚。他看著倉庫地址那串字，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按下去，像在數什麼。
訊息傳出去之後，他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整個人往後一靠，雙腿分開，姿勢和昨晚在活動室裡一模一樣。他伸手從胸前口袋摸出一片折好的紙，裡麵包著那截斷掉的無名指指甲。他用指腹來回搓了搓，再放回口袋。他沒有自言自語，只是盯著天花板角落，等手機響。
「三重的倉庫，我進得去，出得來。」他剛才在訊息裡寫，「換一個人來，做白的，不做黑的。」他知道對方會看，也猜得到會回什麼。
手機在桌上震了，螢幕亮起，跳出兩行字。炳強慢慢把頭低下去，目光先落在最後一行上，嘴角一點一點往上扯，左頰的結痂跟著擠出條細紋。他沒回覆，只把手機抓起來，拇指按掉畫面，讓那兩行字在黑暗裡燒成一個看不見的點。
他躺回床上，窗戶外頭天光已經很亮，屋裡卻還是陰的。他閉上眼。雅雯那個名字像從枕頭裡浮出來，貼在他耳邊，怎麼揮都揮不走。他想起昨晚她坐在活動室裡挺著背的樣子，想起她走時沒有把椅子推正。他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幾乎只有氣流從齒縫間擠過去。
南京東路大樓的十二樓辦公室裡，雅雯做完兩份下週要交的評估初稿，抬頭看了眼時間。她把皮包從抽屜拿出來，放在桌面一角，灰色小熊垂在包旁。她按了一下，手機跟著地震了一下，是基浩的消息，只有兩個字：「收到。」她回：「在辦公室。」送出之後她又按了一次，螢幕上跳出來的還是那顆紅色小點，位置在十二樓，靜靜地亮著，像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替她守著這間房。她看了很久，才把螢幕按滅，拉開抽屜，繼續打第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