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南京東路安靜得像另一座城市。雅雯走進住處大門的時候，鐵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比平常更沉，像把什麼東西隔絕在外面。她沒有立刻開燈，站在玄關的黑暗裡數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直到眼睛適應了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
鎖門，扣上鏈條，拉上窗簾。
她做得很快，動作熟練得像已經演練過幾百次。客廳只剩下電視機的待機紅點，像一隻不睡覺的眼睛。她把託特包放在茶几上，從內層拉鍊袋摸出那張深色房卡，指腹擦過磁條，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黏在她皮膚上甩不掉。
她放下房卡，走進浴室，把水龍頭轉到最熱。
熱水沖在瓷磚上的聲音塞滿整個空間，蒸氣慢慢爬上來，把鏡面糊成一層白霧。雅雯站在洗手臺前脫掉外套，解開襯衫釦子的時候，手指碰到鎖骨下方那片褪成淡褐色的舊淤痕，像一張洗過太多次的照片，顏色已經淡了，形狀還在。
她把襯衫掛在門後，側身對著鏡子。腰側的淺紅刮痕從肋骨延伸到髖骨，兩道平行的細線，是前幾天被炳強從後面抓住時，他的指甲劃出來的。她還記得那隻手扣住她腰側的力道，指節掐進軟肉，像要捏碎什麼。刮痕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結痂，邊緣微微翹起來，碰到衣料就會刺癢。
頸部的青色瘀痕最明顯，拇指印貼在喉結兩側，像兩枚還沒褪乾淨的郵戳。她側過頭，在蒸氣裡看著鏡子裡那個女人的輪廓，模糊的，破碎的，像拼錯的拼圖。
她彎腰從洗手臺下的抽屜挖出那條除疤膏，軟管已經被擠得變形，管身上印著「淡疤修護、促進膠原增生」的字樣。她擠了一截在指尖，冰涼的凝膠碰到鎖骨的舊淤痕時，皮膚縮了一下。
她塗得很慢。指腹順著淤痕的邊緣往外推，一圈一圈，像在擦掉畫布上多餘的顏料。鎖骨那一片褐色在凝膠的濕潤下變得更淡，乳液被皮膚吸收之後，只剩下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陰影。她轉到腰側，沿著刮痕的弧線塗，結痂的部分碰到凝膠軟化了一點，她用指腹輕輕把翹起的角壓平。最後是頸部的瘀痕，她仰起頭，兩根手指順著喉嚨兩側往下推，像在抹平一張揉皺的紙。
鏡面上的霧氣開始凝結成水珠，一條一條往下流，把她映在上面的臉割成碎片。她用掌心抹開一片清晰的區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身體——鎖骨平滑，腰線乾淨，頸部的青色已經淡到像被橡皮擦擦過的鉛筆稿，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皮膚雪白如初，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她知道發生過。全部發生過。
熱水還在流，蒸氣灌滿整間浴室，她站在霧氣裡看著鏡子，看著自己的身體像一幅被修復過的畫，裂縫填平了，顏料補上了，但畫布底下那些刀痕還在，只是看不見而已。除疤膏可以褪掉淤青、淡化刮痕，卻褪不掉炳強從背後扣住她腰側時的喘息聲，也褪不掉宋謙把那張房卡放在她掌心時，他手指留在她手腕上的餘溫。
她把除疤膏的蓋子旋緊，對著霧氣鏡面站了很久，久到蒸氣開始變薄，熱水器的轟鳴聲停下來，整個浴室只剩下水珠從牆上滑落的滴答聲。
她伸手關掉水龍頭，披上浴袍，赤腳走出浴室。客廳還是一樣暗，電視機的紅點還亮著，窗外路燈的光在窗簾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橘線。她站在客廳中央聽了一會兒，聽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震動，聽見樓上住戶踩過木頭地板的腳步聲，聽見自己的心跳慢慢從脅間退回胸口。
她告訴自己，身體可以回到乾淨的狀態。
可這句話像浴室裡的水珠，剛凝結就滑掉了。
同一時間，三重區一條窄巷裡，炳強從便利商店外那根柱子後面走出來的時候，風把他的襯衫下襬吹得啪噠啪噠響。他沒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站在原地看著前面那條街，目光鎖定在那個長髮女人消失的方向。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又叮咚了一聲，有機車從巷口騎過去，尾燈把柏油路面照出一片濕亮的紅。炳強左手插在襯衫口袋裡，指腹壓在那片斷裂的指甲上，邊緣扎進指紋的溝槽，細微的刺痛感像一根針在輕輕戳他的神經。
他開始走。
不是散步，是跟蹤。他保持半條街的距離，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騎樓磁磚的接縫上，像在量距離。前面的女人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長髮在背後晃，髮梢被風吹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截脖子，那個弧度，那個角度，讓他想把手掌貼上去。
炳強的呼吸變得很淺，鼻腔裡全是自己的菸味和刮鬍水的濁氣。他看著那個女人過馬路，他也過馬路。他看著她彎進一條更窄的巷子，他也彎進去。路燈越來越少，地上開始出現水漬，大概是附近的自助洗衣店排出來的廢水，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洗衣精味道。
女人在一棟十幾層的大廈前面停下來。管理室的燈還亮著，管理員坐在玻璃窗後面看手機，螢幕的藍光把他老花眼鏡的鏡片照成兩塊亮斑。女人伸手去推玻璃門，門開到一半，她突然回頭。
炳強在她轉頭的前一秒就閃進騎樓的陰影裡，肩膀貼著柱子，整個人壓進騎樓燈光照不到的死角。他從柱子的邊緣露出一隻眼睛，看著那個女人朝巷口的方向掃了一眼，像在確認什麼，然後甩了一下頭髮，推門走進大廈。
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管理員頭也沒抬。
炳強在柱子後面站了一分鐘，確定她沒有再出來，才從陰影裡跨出一步。他站在對街騎樓底下，仰起頭，開始數樓層。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樓的窗戶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洩出來，窗簾的布料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縮回去，像一張正在呼吸的肺。他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窗簾後面動，彎腰、起身、抬手，然後光線從這個房間移動到下一個房間，七樓的另一扇窗也亮了。
浴室。
炳強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兩扇亮的窗，嘴唇動了一下，像在數什麼。他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著那片指甲的邊緣，薄薄的弧形在他指尖轉了一圈又一圈。他把大廈的門牌號碼默念了三遍，記進腦子裡，跟那張去年公司尾牙的舊照、跟雅雯無名指那片斷裂的指甲、跟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三頁的關節技破解要訣，放在同一個抽屜裡。
獵物的名單，多了一個。
風停了，整條巷子安靜得像被蓋上一層濕棉被。炳強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那片斷裂的指甲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對準七樓那扇還亮著的窗，像在對焦。
「找到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沒張開，像這句話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七樓的燈在五分鐘後熄滅。炳強還站在對街騎樓底下，肩膀靠著柱子，把菸叼在嘴裡但沒有點。他就這樣站了很久，久到管理室的燈也關了，整棟大廈只剩下電梯間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隻正在眨的眼睛。
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插回菸盒，轉身走進更深的巷子裡。腳步聲踩過水漬，啪嗒啪嗒，像節拍器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