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記事本上那三行字，筆尖在「附註用詞」那行後面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很小的藍色墨點。她沒有再喝咖啡。涼掉的黑咖啡在紙杯裡沿著杯壁結出一圈淺褐色的水痕，她把它推到桌角，空出鍵盤前方的位置。
雅雯重新拿起手機，從與炳強的對話視窗裡調出昨晚發出的那幾句，刪掉咖啡廳的地址，換上新的地點。她的拇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像在確認自己真的要把這個訊息送出去。活動室三個字打出來的時候，她想起那間綜合大樓的平面圖，樓層挑高，燈管密集，前門與逃生門都有監視器。宋謙的地盤，炳強不一定敢來。她按下送出，手機震了一下，修改後的訊息跳進和炳強唯一的對話視窗裡。，上頭還留著他先前回的那句「我等」。
不到兩分鐘，手機又震。炳強回覆得比她預期快，簡訊只有兩行：「我先看場地，看過再談時間。妳會在那裡？」
雅雯沒有回他。她把螢幕按滅，翻開通訊錄，找到宋謙的號碼，撥出去。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那頭很安靜，隱約有紙張翻動的聲響。她報了綜合大樓活動室的使用需求，時間、人數、用途都壓成最簡單的紀錄。宋謙沒問她要做什麼，只在聽完之後停了一拍，說：「別讓他把血滴在我的地毯上。」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不重，像在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行政交代。雅雯應了聲「不會」，掛斷電話。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無名指那截斷裂的指甲邊緣還有一點不平整的凹凸，她把記事本翻到下一頁，寫下活動室的場地確認、宋謙的回話，還有炳強那封簡訊回覆的時間。每一個數字她都寫得很慢，像在把一整天按住的情緒一筆一筆壓進紙裡。
中午，基浩從茶水間回來，在她隔間外停了一下。他沒進來，只把一小盒水果放在她桌角，說是她早上沒吃東西，先墊肚子。雅雯點頭。他看了看她的螢幕，又看了看她攤開的記事本，什麼都沒說，回自己位置去了。她的視線跟著他走了一段，直到他坐下，才把水果盒打開。小番茄和芭樂，切得大小不齊，一看就是他自己在茶水間處理的。她吃了一塊，很澀，可是沒有放下來。
下午她照常開會、收信、簽文件。三點多的時候，工讀生抱來一疊新的場地申請表，放在她桌邊，她抽了最上面那張，註明晚上需要使用活動室，用來做合作案的前置場勘。工讀生收了表就走，沒多問。雅雯在主管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刮過紙面，聲音細細的，像指甲劃過玻璃。
五點半，辦公室的人開始下班。她沒有走。她把黑咖啡拿去茶水間倒掉，洗了杯子，又回到座位上把評估報告存檔。整個十二樓慢慢空下去，日光燈管還亮著，但人聲已經退了。基浩拎著外套走過來，說他可以去買晚飯，問她想吃什麼。她說不用，吃不下。基浩把外套披在椅背上，坐回自己位置，那意思很明白：她不走，他也不會走。
七點四十分，雅雯站起來，把記事本放進外側夾層，手機設成靜音，拉開抽屜確認戰術筆在不在。筆還在，金屬筆夾冰涼地貼著她的指腹。她關上抽屜，拿了識別證，和基浩一前一後搭電梯下樓，走進連接綜合大樓的空橋。空橋的燈管是冷白色的，外面的天已經黑透，玻璃映出他們兩個人的影子，鞋底踩過接縫時發出很輕的悶響。
活動室在三樓，電梯出來右轉到底。門沒鎖。雅雯推門進去，按開全場燈源，室內瞬間亮成一片死白。她走到中央長桌前，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那杯涼掉的黑咖啡似乎還在她嘴裡留下一點澀味，她嚥了一下，坐直身體。
八點整，走廊傳來的腳步聲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像在數著距離。門被推開的時候，炳強就站在門框邊，半邊身體在室內，半邊還留在走廊的陰影裡。他先看雅雯，再看基浩，嘴角慢慢扯起來。
「還帶人呢。」
雅雯沒起身。「你自己說要看場地。我沒有必要一個人陪你走。」
炳強走進來，皮鞋鞋底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很沉的聲響。他沒理基浩，先沿著牆走了一圈，從前門走到逃生門，再抬頭看天花板的監視器。兩個鏡頭，一個對著入口，一個斜切全場。他在逃生門前停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門，沒推開。那扇門從外面鎖著，只有安全鎖壓下才會開。他回頭看雅雯一眼，像在確認這是不是她刻意安排的。
雅雯迎著他的視線，沒說話。基浩站在門邊，半個身子靠在牆上，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整個人繃得很緊。
炳強繞完一圈，走到長桌旁，在雅雯對面站定。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深色長桌，桌寬不到一公尺。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伸手在桌緣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點灰。他把那點灰在褲側擦掉，慢慢坐下來，拉開她對面的椅子。
「這裡可以。」他說。聲音壓得不高，但在空蕩蕩的活動室裡聽起來很清楚。
雅雯沒接話。她看著他擱在桌面上的手，指節粗大，手背上有幾道淡色的舊痕。他整個人靠進椅背，兩條腿分開，姿勢像在自己家客廳。他瞇著眼看她，嘴角還維持著那個往上扯的弧度。
「妳選了亮處，我就陪妳在亮處玩。」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開一點，椅腳刮過地面，拉出一道很尖銳的短音。他往門口走，經過基浩身邊時側了側頭，用只有他們三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補了一句：「下次見面，旁邊的人最好別跟進來。」
他出去之後，走廊上的腳步聲慢慢遠去。雅雯沒有立刻動。她仍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手指在桌下的位置上慢慢收緊又放開。基浩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低聲問她要不要現在走。她說再等一下。
九點不到，工讀生進來提醒場地使用時間快到了。雅雯收拾東西，關掉活動室一半的燈。光線暗下來之後，整間活動室像忽然變大了，先前被燈光照得死白的角落都退回陰影裡。她和基浩走到門邊，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長桌，桌面上什麼痕跡都沒有，只有炳強坐過的那張椅子微微偏了角度，沒人把它推正。
基浩伸手要去拉門把，雅雯先一步擋住他，自己抽了張面紙，壓在門把的內側銅面上轉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把面紙折好，放進外套口袋，另一手拉開門。門鎖滑開的聲音在熄燈後的走廊裡顯得很脆。她走出去，基浩跟在後面，兩人並肩走過空橋，回到南京東路的夜風裡。
雅雯回到家之後才把那張面紙抽出來，湊近立燈看。面紙上有一小塊很淡的油跡，邊緣帶了一點灰，是金屬門把沾著手汗和灰塵才印出來的。她沒有丟掉它，反手拿出手機，拍了張照存進加密相簿。記事本翻到最後一頁，她靠著玄關鞋櫃站著，用原子筆寫下一行字：他留了一枚指紋在門把上。
她寫完，把記事本合上，走進客廳。意研已經睡了，臥房的門縫透出一線黃光。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然後關掉客廳的燈。黑暗壓下來，她沒有回房，只在玄關的矮凳上坐下，整個人縮進外套裡。門外有車聲經過，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像從未真正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