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雅雯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南京東路大樓十二樓的走廊還很安靜，日光燈管剛全亮不久，空氣裡有清潔人員拖地留下的淡淡漂白水味。她把皮包放進抽屜，按下電腦開機鍵，螢幕還沒亮透，手機先震了。
炳強的簡訊。
她盯著螢幕上那串陌生地址，一個字一個字讀過去。三重區重新路五段，巷弄裡的鐵皮倉庫，門牌號碼後面沒有樓層，沒有公司名稱，只有一行附註：「妳可以去視察一下再決定。」語氣刻意放軟，沒有威脅，沒有時間，連驚嘆號都沒有，像是業務往來的普通聯繫。但她認得這種語氣。上次他打電話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先把聲音壓低，把話說得像是商量，然後在最後一句露出真正的意思。
她把地址輸入手機地圖，螢幕上跳出街景畫面：兩線道馬路，路邊停著幾臺發財車，水銀燈桿的影子斜斜打在鐵皮牆面上，巷口有一間檳榔攤，再往裡走就看不清了。街景圖的時間戳記是三個月前，下午兩點四十七分，但那條巷子就算在正午的陽光底下，也照不進鐵皮屋簷下那一片陰影。
她把手機螢幕亮度調低，將地圖畫面縮到最小，並列在昨天那封已送出的簡訊旁邊。咖啡廳地址是她選的，正門四支監視器，路口兩支，店內兩支，吧檯後面一臺廣角鏡頭，每一條動線都在鏡頭範圍內。三重倉庫是炳強選的，街景圖上連一支監視器都找不到。
「視察」兩個字讓她停了最久。
那是她工作上的用詞。她做評估報告的時候會寫「現場視察」，會拍照片、做紀錄、填缺失項目。炳強在簡訊裡用這兩個字，不是巧合。他在模仿她的語言，把邀約包裝成她的工作流程，測試她會不會聽話——妳不是要定時間、定地點嗎？好，我給妳一個地點，妳來看看。不看就決定，那是妳不夠專業。看了再決定，那妳就進了我想讓妳走的那條巷子。
她把螢幕關掉。
黑色的手機螢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臉，鎖骨下方那片舊淤痕被針織衫領口遮住了大半，只剩下邊緣一點淡淡的褐色。她沒有回覆簡訊，把訊息直接封存，放進那個她標記為「不要刪，留著當證據」的資料夾裡，然後把手機放回抽屜。
一杯熱咖啡輕輕落在她滑鼠旁邊，陶瓷杯底碰到桌面那聲很悶，像被人用手掌按住杯口放下去的。
雅雯抬頭。基浩站在她座位旁邊，今天穿的是淺灰色襯衫，袖子折到手腕以上，手臂上沾了一小塊碳粉的黑色印子，大概是剛從影印機那邊過來的。他的視線從她電腦螢幕上那一小格地圖縮圖移開，什麼都沒問，只說了句：「沒放糖。」
「什麼？」
「咖啡。」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杯咖啡。「沒放糖，也沒放奶精。妳上次說有糖的喝了會心悸。」
雅雯愣了一下。那是她上週順口說的一句話，當時她正在翻一份報表，連頭都沒抬，她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說完。但基浩記下來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一路滑到喉嚨底，燙得很實，沒有糖的甜膩，沒有奶精的油滑，只有純粹的咖啡味，像一把乾淨的刀子切進早晨還沒完全清醒的腦子裡。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緣停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基浩。
他還沒走。他靠在隔板邊緣，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捏著自己那杯便利商店的拿鐵，杯身被捏得微凹，看起來已經喝了一半。他的表情很平常，是那種每天早上一進辦公室就到處分咖啡的同事會有的表情，但他眼睛看著她的時候，昨天傍晚站在騎樓下那個沒有半點笑意的神情還停留在同一雙眼睛裡。
「那個地址，」他開口，聲音壓得比平常低。「是三重的工業區。」
「我知道。」
「街景最後一個鏡頭在巷口檳榔攤就斷了，巷子裡面的結構看不到。」
「我知道。」
基浩沉默了一拍。他把拿鐵放下，拿起她桌上的筆筒，又放回去，那隻沾了碳粉的手在隔板上輕輕敲了一下，悶悶的，一響就停。「妳要去嗎？」
雅雯沒有直接回答。她把電腦螢幕重新打開，點開評估報告的第三頁，是一間墾丁飯店的消防缺失項目，三月十七日的檢查日期，滅火器壓力不足，火災受信總機未連線。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打錯，退回去，再打正確，然後才開口，聲音很淡：「他選那裡，是因為那裡沒有監視器。」
「他不是要練護身術。」基浩說。那不是問句。
「不是。」雅雯說。「他要的是主場。」她把螢幕上的評估報告往下滑了一頁，手指沒停，繼續打字。「我選咖啡廳，因為那是我的主場。他現在把地址丟回來，要我過去『視察』，就是要我把主場讓給他。」
基浩的手指在隔板邊緣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雅雯瞥見了那個動作。她停下手上的工作，往後靠進椅背，轉頭看著他，下巴微微抬起，鎖骨下方那片淡褐色的淤痕在領口邊緣若隱若現。「你昨天叫我不要一個人去。」
「對。」
「那如果我去視察，你陪不陪？」
基浩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杯拿鐵喝了一口，杯子外面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滴下來，落在隔板上，一小灘圓圓的水漬。然後他放下杯子，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到門口？」
雅雯沒有笑，但她嘴角的線條鬆了一點點。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像是冰面上的裂縫，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到門口。」她說。「如果裡面不對勁，你就報警。」
「那妳呢？」
「我有一支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右手已經滑到褲側的拉鍊口袋上，隔著布料，指尖碰到戰術筆那截金屬筆夾冷硬的觸感。
基浩沒有追問。他把空了的拿鐵杯子扔進桌下的垃圾桶，拉正襯衫領口，站直身體。「我去拿我的識別證。今天儘量不要落單。」
「我知道。」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打在他肩膀的斜面上，把他半張臉切成明暗兩半。「雅雯。」
「嗯？」
「他那封簡訊，不要刪。」
「我沒打算刪。」她說。她的手指還按在鍵盤上，螢幕上的評估報告停在第三頁，光標一閃一閃。「每一封我都留著。從第一封開始，一封都沒少。」
基浩點了一下頭，沒再說什麼，走出她的座位隔間。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茶水間的方向遠去，很快被印表機的運轉聲蓋掉。
雅雯重新打開手機，點進簡訊資料夾，把炳強今早發的那封倉庫地址簡訊截圖，存進加密相簿，然後把記事本翻到新的一頁，用原子筆寫下三行字：倉庫地址、簡訊時間、附註用詞。寫完之後她把記事本攤開放在鍵盤旁邊，拿起基浩給的那杯黑咖啡又喝了一口，苦味還在，但已經不燙了，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像一條不會燙傷人的暖流。
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輕響，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吹出冷氣，把她桌上那張便利貼吹得微微翹起一角。她伸手把便利貼按平，繼續打她的評估報告。螢幕上的光標從第三頁跳到第四頁，消防缺失寫完了，下一個項目是客房逃生路線標示不清。她打字的節奏穩定，鍵盤敲擊聲和隔壁座位會計部傳來的計算機按鍵聲混在一起，聽起來像某種固定的節拍。
窗外，南京東路的車流開始多起來，公車靠站的煞車聲隔著十二層樓的高度傳上來，變得很遠，像是另一個城市的聲音。雅雯沒有看窗外。她的視線在螢幕和記事本之間來回切換，手上的筆沒停，鍵盤沒停，只有那杯黑咖啡在慢慢變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