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關掉客廳最後一盞燈，走進臥室時地板上的濕腳印已經完全乾了。她把戰術筆從運動褲口袋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和手機並排，然後躺下來，側身面對著那兩樣東西。黑暗中戰術筆的金屬筆夾反射了一小片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紅色燈光，一閃一閃的，像在數秒。她閉上眼睛，耳朵還掛著雨停之後那種過分安靜的嗡嗡聲，腦子裡那兩個字——「我等」——像被刻在眼皮內側，閉得再緊都看得到。她翻了個身，把棉被拉到肩膀，強迫自己數呼吸，吸氣四秒、憋氣四秒、吐氣六秒，數到第三輪才睡著。
隔天早上七點半，雅雯已經換好那套黑色運動服，上衣的排汗材質貼在鎖骨下方，褲子側邊拉鍊口袋裡戰術筆的筆夾牢牢卡在布料邊緣，露出一截筆尾。她蹲在玄關幫意研穿鞋子，意研的小腿胖嘟嘟的，腳趾蜷成一團像五顆還沒剝開的毛豆，雅雯用拇指把她腳底的襪子拉平，再把鞋帶繞過鞋舌上的小鉤環，打了兩個結。意研低著頭看她媽媽的動作，忽然伸出短短的手指拍了一下雅雯的下巴，說：「媽媽，今天走哪裡？」雅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站起來，說：「走側門，跟昨天不一樣。」意研皺了一下鼻子，沒問為什麼，只點了點頭。
送意研進學前班的過程比昨天快了三分鐘。側門在巷子裡，門口沒有騎樓，只有一道淺灰色的鐵門和門邊一盞感應燈，燈還亮著，代表前一個人剛進去不久。李老師站在門內接過意研的手，對雅雯點了點頭，眼神很輕很短地掃過她的運動服和褲袋，什麼都沒問。雅雯等鐵門完全闔上、聽到門鎖喀一聲扣進去之後，才轉身走回大馬路。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人行磚的正中央，經過騎樓柱子時眼角掃過玻璃櫥窗上的倒影——沒有停下腳步的男人，沒有停在路邊未熄火的機車，沒有對街騎樓下站著抽菸的人。她走進公司大門，刷卡，跟警衛點了一下頭，走進電梯。
整個早上雅雯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一份合作飯店的設施評估表，同一頁她從九點看到十一點，那張表上第四條「消防受信總機備用電源測試紀錄缺漏」被她用紅筆圈了三次，圈到紙都快破了。她的眼睛盯著那些數字和條文，但腦子裡轉的是別的東西——炳強那句「練護身術」，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她腦子裡翻轉，像舌頭一直去舔一顆鬆動的牙齒，明明知道不該碰，偏又忍不住。她太清楚炳強要的不是對練。他要的是把她引到一個沒有監視器、沒有路燈、沒有人會聽見的地方，然後用他這幾個禮拜在道場裡學到的每一招每一式，把她上次摔倒他的那一下連本帶利討回來。他說「練完就走」，那是說給她聽的，不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十一點二十分，雅雯第三次翻回同一頁評估表的時候，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敲了兩下。她抬起頭，看到基浩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表情很平常，但眼睛已經從她桌上的評估表掃到她按在褲袋旁邊的左手——那個動作她自己沒察覺，她已經按著那個口袋按了一整個早上，指腹隔著布料摸到戰術筆筆尾的形狀，像在確認它還在。基浩沒走進來，只把手裡的資料夾稍微舉高，說：「這份要請妳簽一下，不急，下午三點前給我就好。」雅雯點頭，接過資料夾放在桌上，基浩轉身走了。她以為他只是來送文件。
中午十二點半，雅雯端著一杯沒喝的咖啡走進茶水間，基浩已經在裡面了。他背靠著流理臺，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看到她進來也不意外，只是把瓶蓋旋緊，放在桌上，然後說：「那張評估表妳看了三個小時，第四條妳圈了三次，紙都快破了。妳整個早上都在看同一頁。」雅雯愣了一下，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在塑膠託盤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沒看他，只說：「在想事情。」
「是不是出事？」基浩問，聲音不高，但沒有試探的意思，是直接問的。他站在茶水間的燈管正下方，光線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壓得有點低，下頷線條繃得很緊，不是責備的表情，但就是不放過她。雅雯抬起頭看他，兩秒鐘後把視線移開，說：「私事。」基浩沒追問，但他的眼睛落在那隻還按在褲袋旁邊的左手上，停了一拍。然後他拿起礦泉水，旋開瓶蓋喝了一口，說：「好。」那個「好」字收得很乾脆，沒有不甘願，也沒有裝沒事，就是知道了、不追問，但他記下了。
下午兩點，雅雯從公事包夾層翻出那本記事本，翻到夾著便條紙的那一頁。頁面上並列著三行字：第一行是來電號碼和通話時間，四分十七秒；第二行是「我還在」那個陌生號碼，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第三行是那張學前班後門照片的拍攝時間和角度，右下角鞋尖陰影那條她還用筆尖點了一個小點。她在三行字下面拉了一條線，線上寫：「地點我定，時間我定。」線下寫的是炳強回的那兩個字：「我等。」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從筆筒裡抽出一支藍筆，在「我等」旁邊寫下一行小字：「他要我單獨赴約。」不是猜測，是判斷。炳強不會浪費時間跟她約在有監視器的地方、有路人經過的地方、有人能在三秒內報警的地方。他要的就是一個沒人看見的場地，一個她叫不出聲、跑不出去的角落，一個能讓他把她上次留在太陽穴上的那支戰術筆的痕跡，原原本本還回來的位置。但雅雯沒打算給他那個場地。她把記事本往前翻了幾頁，找到溫以寧上次跟她提過的那個道場後巷的時間記錄，拿出螢光筆在「有監視器」、「有路人動線」、「騎樓照明充足」這幾條上面各畫了一道螢光黃。
下午五點五十分，雅雯把評估表簽完，收進抽屜，整理公事包。她把記事本放回夾層，戰術筆從褲袋抽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筆夾沒有鬆脫，再插回去。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的感應燈已經亮了，長長的走道上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電梯口站著一個人，是基浩。他換了便服，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鍊拉到胸口，背著一個帆布斜揹包，看到她走過來，他把身體從牆上移開，說：「我陪妳下去。」不是問句。
雅雯按了電梯鍵，沒看他，說：「我只是回家。」電梯門開了，裡面是空的，兩個人走進去，門關上，電梯開始往下。基浩站在她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在電梯下降那十幾秒裡誰都沒開口，但雅雯從金屬門板上的倒影看到他一直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按在褲袋旁邊的左手，那個她以為沒人會注意到的動作。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基浩跟著她走出去，經過警衛櫃檯、穿過大廳自動門、走到騎樓，一直沒說話。直到快到公車站牌前的那條轉角，他忽然停下來，說：「雅雯。」她也停下來，轉過身，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他的帆布鞋上。
「我看得出來。」基浩說。他沒有走近，兩人之間隔著兩塊人行磚的距離，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風吹散。「我看得出來妳在怕什麼，也知道妳打算一個人去解決。我只有一句話。」他停了一拍，眼睛直直看著她，那張平常什麼都無所謂的臉上忽然沒有半點笑意。「不要一個人去。」雅雯站在原地，手掌還按在褲袋上，隔著那層黑色排汗布料，戰術筆的金屬筆身被她的體溫捂得微溫。她看著基浩，看著他下巴那條繃緊的線條和他肩膀上那條帆布背帶被夕陽照成橘色的邊緣，沉默了很久。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起她鬢角幾根沒紮好的頭髮，掃過她鎖骨下方那片淡褐色的舊淤痕。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沒有抖：「你陪我到門口就好。」
基浩沒有說第二句話。他點了一下頭，把帆布包的背帶拉正，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旁邊，肩膀跟她的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兩個人一起走進夕陽照得到的那條騎樓，影子並排落在後面，一長一短，節奏一致。
那天晚上九點四十分，雅雯坐在客廳，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上簡訊草稿已經打好了。收件人是炳強那通未顯示來電她事後用通話紀錄比對出的號碼，訊息內容只有一行：時間和地點。地點不是三重鐵皮屋道場，不是無人後巷，不是任何一個炳強在筆記本上畫過示意圖的暗角。她選的是南京東路大樓旁邊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複合式咖啡廳，正門對著大馬路，騎樓有四支監視器，路口兩支，店內兩支，吧檯後面還有一臺對著用餐區的廣角鏡頭。時間是後天晚上九點整，選在咖啡廳最後一批晚班客人離開之前、夜班店員交班之後的那個空檔，店裡不會太多人，但也不會沒人。她把遊標移到發送鍵上，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零點五公分的位置，沒有按下去。
茶几上放著她傍晚從公事包裡拿出來的三樣東西：記事本攤開在那頁並列紀錄上，戰術筆橫放在記事本旁邊，手機壓在最上面。窗外的紅色航空障礙燈還在一閃一閃，亮的時候是收縮，暗的時候是舒張，節奏固定。她深吸一口氣，拇指落下，簡訊送出的提示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響了一聲，很短，只響了一聲。螢幕上跳出「已送達」三個字，她沒有等回覆，直接把手機關成靜音，螢幕朝下，放回茶几上。戰術筆的金屬筆夾在紅色燈光下閃了一下，暗了，又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