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從遮雨棚的邊緣灌下來，答答答的節奏碎成一片，聽起來像有人把整把碎石子往鐵皮上潑。雅雯站在床邊，手還按在公事包的拉鍊上，指尖隔著尼龍布面感覺到底下牛皮紙信封那層薄薄的硬度。意研在她懷裡扭了扭，小臉往她頸窩蹭，溫熱的鼻息貼在她鎖骨下方那塊褪成淡褐色的舊淤痕上，已經不痛了，但被女兒的體溫一烘，皮膚底下還是泛起一陣細微的刺癢。
客廳茶几上的手機震動了。
震動聲隔著房門傳進來，悶悶的，像一隻大蟲撞在玻璃上。雅雯沒有馬上動。她把意研換到另一側肩膀，女兒的重量壓在她左手臂彎裡，右手從公事包上移開，垂在身側。手機又震了第二下，然後停了。三秒鐘之後，第三下震動跟著響起，這次拉得比前兩次都長，是來電，不是訊息。
「媽媽去接個電話。」她把意研放回地毯上，女兒小手還抓著那塊紅色積木，仰頭看她，嘴巴半張，像要說什麼又沒說。雅雯彎腰把積木從那團軟軟的小手指裡輕輕抽出來，塞進她另一隻手裡。「妳再蓋一層，等一下媽媽來看蓋多高。」
她走出房間，順手把房門虛掩，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客廳的燈光被雨天的陰翳壓得發黃，林阿姨在廚房水槽前沖洗鋼盆，水流聲和收音機的臺語歌攪在一起，歌手拉著長長的尾音，唱的是什麼「風吹影搖、人孤單」之類的老調。茶几上的手機螢幕亮著，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存進通訊錄的號碼，開頭零九五，後面幾碼她沒見過。
雅雯彎腰撈起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拍。她認得這個節奏——不是推銷，不是詐騙，不是打錯。推銷電話響五聲就掛，詐騙電話不會挑雨天傍晚打來，打錯的人不會連打三通。她在第三通響到第七聲的時候按下接聽，把手機貼上耳朵，沒說話。
話筒那端只有背景音，很空，像是一個不大的空間，有回音，但不明顯。然後她聽見呼吸聲，一下，兩下，慢而均勻，像在等。她把電話從右耳換到左耳，走進客廳和廚房之間的走道，背靠著牆，視線落在玄關那扇鐵門上。門鏈是掛上的。
「雅雯。」炳強的聲音從話筒裡擠出來，壓得很低，像怕旁邊有人聽見，又像刻意讓聲音聽起來比實際上更沉。那個聲線她太熟了，熟到不用聽第二個字就能認出來——輕微的喉音，尾音往上勾一點，像在笑又沒在笑。「我出現在幼兒園附近，有被嚇到嗎？」
雅雯的背脊離開牆面。她沒有倒抽一口氣，沒有握緊手機，只是把視線從鐵門上移開，轉向客廳窗戶。窗外遮雨棚的雨簾掛成一條條銀灰色的線，把對面公寓的燈光切成碎片。她把手機換回右耳，聲線壓得比他更低，語氣像在處理公事：「你打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炳強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像從鼻子裡哼出來。「不只。」她聽見他移動的聲音，布面摩擦，可能是在換手拿電話，可能是從坐著變成站著。「我想找個地方，跟妳練練護身術。一對一，沒有教練，沒有觀眾。妳上次那幾下，我一直想找機會請教。」
雅雯走進陽臺，順手把落地窗推到只剩一條縫。陽臺沒有遮雨棚，雨水直接打在她的肩膀和頭髮上，冰冷的雨滴沿著耳殼滑進領口，貼著後頸往下淌。她沒有縮，沒有抹，只是把手肘擱在濕漉漉的欄杆上，身體微微往前傾。「你現在人在哪裡？」
「不在家裡。」炳強的回應來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要答這一句。但答得太快就是另一種慢——他在藏。「妳收到照片了，對吧？拍得不錯，光線很好，那個時間點最漂亮。」
雅雯閉上眼睛，雨打在她眼瞼上，涼意從眼眶外圍往裡滲。她張開眼睛的時候，睫毛上掛著水珠，視線有一瞬間模糊，然後重新對焦在對面公寓頂樓那盞一閃一閃的紅色航空障礙燈上。「照片拍得再漂亮也不是你的東西，」她說，聲音在雨聲裡聽起來比實際更冷靜。「你跟我之間沒有什麼好練的。」
「有喔。」那兩個字從話筒裡彈出來，輕飄飄的，像丟在桌上的一枚銅板。「妳上次用戰術筆刺我那兩下，角度很刁，我記到現在。妳知道我這個人，不懂的事情我一定要弄懂。」
雨勢轉大了，陽臺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她的室內拖鞋泡在裡面，腳趾隔著棉布感覺那層濕冷慢慢爬上來。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從落地窗的縫隙裡可以看見茶几一角，公事包靠在沙發扶手旁邊，最外層夾袋的拉鍊反著一線微光。
「你想練什麼？」她問，語氣像真的在討論一堂課的內容，冷靜到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太對勁。但她知道這樣才對——炳強打電話來不是為了聽她尖叫，他要的是反應，是失控，是一通電話就能讓她發抖的聲音。她不給。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三秒。三秒在通話裡很長，長到可以聽見背景裡某種低頻的機械運轉聲，像是抽風扇，又像是老舊空調的壓縮機。「練妳上次那招借力打力。我研究過了，妳重心壓得夠低，角度抓得準，我站起來的時候慢了半步。我想再試一次。」
「你覺得我會跟你練？」雅雯的聲音從喉嚨裡壓出來，比雨聲低，比欄杆上的鐵鏽味還冷。
「妳會的。」炳強說，語氣突然不笑了，變得跟她一樣平，像兩個人在講一件早就談好的事。「因為妳想知道我能走到多近。那張照片不是要嚇妳，是要讓妳知道我有本事站在那扇門外面。我沒有走進去，沒有敲門，沒有叫妳女兒的名字。我只是拍了張照片，然後寄給妳。妳知道這代表什麼。」
雅雯握著手機的指節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她知道。炳強在告訴她一件事：他大可不必拍那張照片，大可不必打電話來，大可不必讓她知道他在哪裡。但他拍了，寄了，打了。這不是恐嚇，是邀請。他在用最自以為聰明的方式告訴她——我要的不是偷襲，是妳主動走過來。
「照片收到了，」她說，聲音平得像在簽收一份掛號信。「你人在哪裡，我們就約在哪裡。你不出現，就是沒種。」
話筒那端又是一陣沉默，這次短了一點，然後她聽見炳強換了一口氣，聲音裡重新浮上一層薄薄的笑意，像油浮在水面上。「妳想套我位置。不錯，比上次進步，上次妳只會用筆刺我。但我說了，我不在臺北，要練也是之後的事。」他頓了頓，背景那陣機械聲忽然停了，像是有人關掉了什麼開關。「練完我就走。不碰妳，不動妳女兒，不在妳家附近出現。一對一，練完收工。」
「你說的話能信？」雅雯把手機從右耳換到左耳，空出來的右手抹掉額頭上的雨水，指尖順便拂過鎖骨上方那條絲巾——濕了，淺色的絲料貼在皮膚上，把底下那塊淡褐色的瘀痕微微透出來，像隔著一層霧看舊傷。
「不能。」炳強的聲音忽然壓到很低，低到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一口氣。「但妳沒有別的選擇。妳可以掛我電話，可以報警，可以去找那個姓宋的幫妳處理。但他已經處理過了，結果呢？我還在。妳也知道我還在。」
雅雯沒有回這句話。雨聲填滿了話筒兩端的沉默，嘩嘩的，像隔著一道水簾聽一個人呼吸。她把手機從耳邊移開一點，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通話時間——四分十七秒。她記得這個數字。渡假村那兩個男員工談論她傷痕的錄音，長度也是四分十七秒。她的拇指在紅色掛斷鍵上方停了一秒，然後把手機重新貼上耳朵。
「你說完了？」她問。
「差不多。」炳強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油滑的輕快，像把剛才那段低沉只是借來的，用完就還回去。「照片留著，當紀念。下次我再寄，就不是空門了。」
電話掛斷。那聲「喀」的斷話音很輕，輕得像有人把一顆小石子丟進很深的水裡。雅雯站在陽臺上，手機還貼在耳邊，聽著話筒裡嘟嘟嘟的忙線音，雨水沿著她握手機的手背往下流，從手腕淌進外套袖口，在內裡布料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她把忙線音聽滿十秒，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她走回客廳，拖鞋在地板上印出一串濕腳印。林阿姨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抓著一條擦碗布，看見她頭髮滴水、肩膀濕了一片，愣了一下。「怎麼淋成這樣？外面下很大喔？要不要我拿毛巾——」
「沒事。」雅雯把濕掉的絲巾從脖子上解下來，折了兩折，放在茶几上。她的動作不快，不慌，手指穩到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她從公事包外袋抽出一支原子筆和那本黑色封面的記事本，翻到上次寫「不是錯覺」那一頁，在底下另起一行，抄下那串零九五開頭的號碼，數字一筆一畫寫得整整齊齊，像在填一份公文表格。號碼後面她補了三個字：通話時間。然後寫下四分十七秒。
她撕下那頁，對折，塞進公事包內層，和宋謙的房卡、判決書影本放在同一個夾層。筆帽喀一聲蓋上。
林阿姨還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擦碗布被她擰成一團，嘴巴張了又閉，最後只小聲說了一句：「晚飯快好了喔，滷肉再燜五分鐘。」
「好。」雅雯直起身，拿起手機，打開通訊軟體。她先點進溫以寧的對話框，打字的速度很快，拇指在螢幕上敲出一串短促的震動聲。訊息只有三行：他打來了。不在臺北但說不準。後門路線再改一次，明天早上不要走黃線。發送。已讀標籤幾乎立刻亮起，溫以寧回了一段五秒的語音訊息，雅雯沒點開，只看了一眼那條聲波的波形，然後切到林阿姨的對話框。她打的字更短：明天早上八點前進校，放學改走側門，側門沒開就打電話給我。不要讓意研在任何一扇門外等超過三十秒。發送。林阿姨的手機在廚房流理臺上響了一聲，她轉頭看了一眼，沒立刻去拿，只是把手裡的擦碗布掛回掛鉤上，然後轉小火，蓋上滷肉的鍋蓋。
雅雯走回房間門口，推開那條兩指寬的門縫。意研還在地毯上，積木已經疊到第五層，歪歪斜斜的，紅色那塊壓在最上面。女兒抬頭看她，小手伸出去扶著積木塔的底部，怕它倒，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在拆炸彈。雅雯靠在門框上，看著那雙和她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眼尾微微往上挑，瞳仁在黃色燈光下縮成兩個小黑點，裡面映著積木的倒影。
她走過去，在地毯上坐下，盤起腿，把濕掉的頭髮往耳後勾。意研抓起一塊藍色積木遞給她，小手濕濕的，掌心有汗，混著積木塑膠表面的那種滑滑的觸感。雅雯接過來，放在紅色積木旁邊，疊上第六層。積木塔晃了一下，沒倒。
窗外雨聲轉密，遮雨棚上的鼓點從答答答變成一片模糊的嘩啦聲，聽不出個別節奏，只覺得整個夜晚被雨泡軟了。雅雯拿出手機，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她點開那天收到「我還在」簡訊的對話框，那則訊息她刪了，但號碼她記在記事本裡。她看著通話紀錄裡炳強那串零九五開頭的號碼，再翻回記事本比對。兩個號碼不一樣。不是同一個人。
她把手機翻面蓋在地毯上，螢幕的光從邊緣漏出來，在地毯絨面上畫了一圈淡淡的白色框線。意研已經對積木塔失去興趣，轉而去抓她放在旁邊的公事包，小手拉著背帶往外拖。雅雯伸手把公事包撈回來，手指順勢滑過最外層夾袋的拉鍊，那隻牛皮紙信封還在裡面，紙面上那道摺痕在她指尖下像一條淺淺的疤痕。她把拉鍊重新拉開，抽出信封，把照片拿出來，翻到背面。
還是空白。還是什麼都沒寫。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湊近看。淺綠色鐵門，門上那塊「非上課時間請按電鈴」的告示牌，牆上那道淺淺的裂縫。早晨八點左右的斜光，影子往右拉得很長。她的視線停在照片右下角，鐵門底部和地面交接的地方，有一小塊陰影，形狀不像是門框或落葉。她把照片拿得更近，瞇起眼睛，那塊陰影的邊緣很銳利，是一個人的鞋尖。拍到鞋尖，表示拍的人站得很近，近到鏡頭貼在門邊，身體可能就靠在牆上。這個距離，不是長焦鏡頭從對街拉過來的，是手機或小相機直接抵在門邊拍的。
她把照片塞回信封，信封塞回公事包夾袋，拉鍊拉上。這次拉得比上次用力，拉鍊齒咬合的聲音細而尖銳，像指甲刮過塑膠尺的邊緣。
床頭櫃上的電子鐘跳到七點零三分。林阿姨在廚房喊了一聲「吃飯了」，意研從地毯上爬起來，小手拍在雅雯膝蓋上，仰著臉看她，嘴巴張開露出上下四顆小小的門牙，口水沿著下巴往下滴了一條亮晶晶的線。雅雯伸手抹掉女兒下巴上的口水，用拇指指腹，動作很輕，像擦掉瓷器上的一滴露水。然後她抱起意研，走進客廳，把女兒放進高腳椅，扣好安全帶。
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雅雯的手機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她放下筷子，轉頭看了一眼螢幕。是宋謙的訊息。她沒有立刻點開，只是看著那條通知在鎖定螢幕上浮著，發訊人顯示「宋謙」，預覽文字只露出前面幾個字：「道場那邊的人回報，姓高的——」後面的字被螢幕邊緣截斷了。她把筷子拿起來，夾了一塊滷蛋放進意研的碗裡，用筷子尖把蛋分成兩半，然後才拿起手機解鎖。
訊息全文很短，宋謙的語氣跟平常一樣，不重，但沒有商量餘地，像一份口頭下發的公文：「道場那邊的人回報，姓高的週三晚間八點到十點都固定在後巷，昨天卻提前離開，八點四十分就從巷口騎車走了。他身上有掛耳機，離開前在打電話。妳那邊有沒有接到什麼？」最後附了一張手機螢幕的翻拍照片，畫面是道場後巷的監視器截圖，時間戳記壓在右下角，一個穿深色外套、戴棒球帽的男人正把安全帽從機車置物箱裡拿出來，帽簷壓得很低，但身形和溫以寧形容的吻合。
雅雯把照片放大，用兩根手指在螢幕上拉開。那個男人的耳機線從領口伸出來，繞過脖子，消失在衣領內側。時間戳記寫著二十點四十一分。她退回到訊息介面，打字回覆：「他先打給我了。炳強。不在臺北，但人沒死。」發送。宋謙的已讀標籤亮得比溫以寧還快，但回覆來得慢。雅雯把手機放在碗邊，繼續吃飯，夾了一筷子空心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手機才又震動。
宋謙只回了四個字：「他說了什麼。」
雅雯沒有馬上回。她把嘴裡的菜吞下去，用筷子把碗裡的飯撥了撥，夾起最後一塊滷肉，放進意研的湯匙裡。女兒張嘴接住，醬汁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往下滴，她伸手用圍兜兜的邊角接住。然後才拿起手機，打了兩行字，發送。內容比宋謙問的還要少，還要硬：「找我練護身術。一對一。我沒答應，也沒拒絕。他的位置我會自己查。」
這次宋謙的已讀標籤亮了之後，過了整整一分鐘才跳出回覆。那一分鐘裡，雅雯把碗裡的飯吃完了，把筷子橫放在碗口上，抽了張衛生紙擦意研的嘴角。林阿姨從廚房端出一鍋冬瓜湯，湯勺碰在鍋邊發出清脆的瓷器聲，收音機的臺語歌唱完了，換成藥品廣告，主持人用高八度的嗓子喊著「顧筋骨、顧元氣」。然後手機震了。宋謙的訊息很長，長到螢幕上只能顯示前半段，她必須點進去才能看全文：「妳沒有直接拒絕。這不是壞事。他要練，妳就讓他練，但地點、時間、規則全部妳定。把他從暗的地方拉出來，拉到亮的地方，他的優勢就沒了。妳手上有他打來的通聯記錄，有照片，有溫教練的盯梢紀錄，這些都是籌碼。他以為他在設局，妳就讓他以為。真正的局，要在妳選的場地裡翻給他看。」
雅雯把這段訊息看了兩遍。第一遍從頭讀到尾，第二遍倒回來，把中間那句「把他從暗的地方拉出來，拉到亮的地方」重新咀嚼了一遍。宋謙的話向來說一半留一半，但這一句，他說得夠清楚了。他不是在教她防守，他是在教她設局。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看出她已經在設局了，只是用他慣用的那種「我幫妳把話講清楚」的方式，把她的下一步攤在桌面上。
她把訊息往上滑，重新點開炳強那通電話的通話紀錄，拇指懸在號碼上方。旁邊有一個小小的藍色資訊圖示，點進去可以將號碼新增為聯絡人或封鎖。她沒有封鎖，也沒有存成聯絡人。她點開記事本，在新的一頁最上面寫下兩行字：第一行是炳強的通話號碼；第二行是幾個關鍵詞——「不在臺北」「練完就走」「空門」。然後她在這些關鍵詞底下畫了一條橫線，線的下方另起一行，只寫了七個字：地點我定，時間我定。
她沒有立刻發出去。她把手機螢幕按熄，放回茶几上，幫意研擦了最後一次嘴巴，把圍兜兜解下來，用濕紙巾把女兒的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意研的小手在她掌心裡扭來扭去，不給擦，咯咯笑，腳在高腳椅的踏板上蹬來蹬去，胖嘟嘟的小腿一彈一彈的。雅雯用拇指按住女兒的手背，另一手把濕紙巾從食指指尖擦到手腕，擦完左手換右手，動作不快不慢，穩定得像在做一套每天必做的工。
然後她才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和炳強的通話紀錄，選擇發送簡訊。收件人號碼已經自動帶入。她在訊息欄裡打了那七個字，一個字一個字打，沒有複製貼上，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標點。打完之後她檢查了一遍，然後按下發送。
簡訊送出的提示音很短，只響了一聲。雅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
她走回房間，打開衣櫃，從抽屜裡翻出一套乾淨的運動服，黑色的，上衣是排汗材質，褲子側邊有拉鍊口袋。她把運動服攤在床上，壓平褶皺，手掌從領口一路撫到衣襬，把布料上最後一絲摺痕都推開。然後她從衣櫃深處抽出那支戰術筆，金屬筆身涼涼地貼在她掌心，筆夾的邊緣有點刮手，上一次用過之後她沒有擦，筆尖底端殘留著一小塊乾掉的深色斑點。她用酒精棉片把那塊斑點擦乾淨，擦了三遍，直到棉片上不再出現顏色，然後把戰術筆插進運動褲側邊口袋的筆夾位，剛剛好卡住，露出一截筆尾。
窗外雨聲還沒停，但已經轉小了。遮雨棚上不再是整片潑水似的嘩啦聲，而是滴滴答答的單獨落點，每一滴都聽得見前後間隔。她把運動服折好，放進公事包旁邊的帆布袋，袋口束緊，掛在門把上。明天上班之前，這個袋子會跟著她和公事包一起出門。
茶几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簡訊回覆的提示音。雅雯走出房間，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新訊息。發送者是她剛剛發出那七個字的對象。訊息只有兩個字：「我等。」沒有問號，沒有驚嘆號，沒有多餘的語氣詞，乾淨得像用刀切出來的兩個字。
雅雯看著那兩個字，把手機的螢幕亮度調低，低到那兩個字在陰暗的客廳裡只剩一線灰濛濛的光。她把訊息畫面截圖，存進加密相簿，和上次那張「我還在」的號碼截圖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然後她關掉螢幕，把手機插進褲袋。
窗外最後一滴雨落在遮雨棚上，答。然後安靜下來。雨停了。對面公寓頂樓那盞紅色航空障礙燈還在一閃一閃，節奏固定，像心電圖上的一條線，亮的時候是收縮，暗的時候是舒張。雅雯站在客廳中央，赤著腳，地板上那串濕腳印已經半乾，只留下幾塊顏色比周圍木紋深一點的痕跡。她低頭看著那些腳印，從陽臺一路延伸到茶几旁邊，再到房間門口，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沒有半個腳印是歪的。